漆染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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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普洪//I Cross The Stream

*普洪合志《双重梦境》文稿,国设,非常刀

*本文内容里串联了合志前七篇文的线索,感谢其他六位文手太太的投喂。真的请多多支持我们的本!


•I Cross The Stream [越过溪流]

文/阿墓



基尔伯特等待了很久。直到他又一次感到坠落、从梦中醒来,吐出的气体在耳旁炸开奇异的声响,他才知道自己在试图越过水流。那条河横亘在路中央,反射着星点的光芒令他无法看清对岸;他走上前去,趟进水里,没进水里,几乎要沉下水去。他眼球里的晶体被水接触时,折射的仍是一片不曾改色的光。前进,他闭上眼——然后坠落。

基尔伯特等待了很久,他知道自己越不过去了。


DAYDREAM AND NIGHTMARE


伊莉莎白•海德薇莉推开窗户,让夜光落进房间来。披着星光时她能感到宽慰,哪怕是中冰凉的安抚。她抬起头,黑色的幕上有颗星格外的亮,饱涨着光,似要坠落。

这几乎灼伤了她的眼睛。

她又关上窗,和平日里一样按下了留声机那个有些失灵的开关。

“茜茜,”一个粗糙低沉的声音传出来,嘎嘎作响,让伊莉莎白总有种整个房间在随之振动的错觉,“夜安。”

这个开头真是乏味,听过不下百遍的伊莉莎白神色温柔地想着。


“茜茜,我们多少岁了?”

伊莉莎白醒过来时又听见了这句话,那声音遥远飘忽,好像她把留声机放在了穹顶某个忽闪的星座上。

“茜茜,我们多少岁了?”基尔伯特低笑着说,“关于你的问题,只有这个本大爷答不出来。”

“匈牙利已经活了这么久了,那伊莉莎白呢?”

刚见到基尔伯特的时候,她还未曾把那个小个子的家伙放在眼里。他们都是这样的,一时只顾得上胜负,听命之后就猛地扑上去,拳脚打斗间才来得及认清对方的气息和眉眼。

“你叫什么名字?”到了见面很多次之后,基尔伯特又问了这个问题。昔时已经和他十分熟稔的伊莉莎白自然而然又抬起了手,把此视为搏斗的邀约。“本大爷知道你是匈牙利,但我问的是你的名字。”他的目光沉静,伊莉莎白直视着,一瞬间担心自己会错过什么含义。

“对于一个存在,无论是人,还是国家,甚至别的什么,名字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啊。”伊莉莎白后来听见他在留言里解释,缱绻的话语随着电流的杂音一同淌出来,为那个和她争夺多年的基尔伯特平添了几分柔和的色彩。

“你是匈牙利,可匈牙利是你吗?只有海德薇莉•伊莉莎白才是你啊。这个名字里寄托了你的过去和未来,本大爷讲起伊莉莎白、讲起茜茜,才是谈起了这个生存之界之外的你。本大爷总是在想,我若是什么时候不在了,我会把基尔伯特这个名字起给我最珍重的东西,那里面有本大爷的记忆和灵魂。

你问我一个国家的灵魂是什么?谁说得清呢,哪怕是人类也不知道灵魂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们甚至连它是不是存在都不知道啊。天底下这么多轮回和天堂地狱,总会让人有个寄托吧?但愿本大爷的寄托也懂灵魂这个词。或许那个基尔伯特,是个比普鲁士还要聪明得多的机器人呢?这样你还可以继续找基尔伯特打架斗殴、切磋技艺。哈,这样想来也很有趣……”

伊莉莎白关掉了留声机。和丹麦、和奥地利、和法兰西都那样嚣张跋扈地战斗过的普鲁士,剑光和马蹄几乎踏破欧罗巴的普鲁士,用他那发出过胜利的、撼动人心的大笑的声音,在讲一个注定要结束的故事,让她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呼吸。

基尔伯特和她、和他们都是很不一样的。在混乱的大德意志的土地上,他的眼睛从一睁开,就熠熠生辉、未曾迷惘;他在野望和战火中被创造,生来就要举起刀剑朝更远的方向去。

那些时间他们都是斗得很欢的。她摇摇头,不明白自己何以采取这样的措辞。基尔伯特剑法很好,力气也大,是让她能酣畅淋漓斗上一场的好对手。就算是不打仗的时候,他也可能从草原那头兴致勃勃地出现,骑着一匹比他高大得多的战马,时不时和她半真半假地挑衅几回。

“喂,匈牙利!”她笑起来,留声机的呼唤仿佛从百年前传来,带着波西米亚的雨和柯尼斯堡的风,一齐涌来,漫卷在她的面颊。

“要是下次再见面,久违地打上一场怎么样?本大爷可是不会输的……”


基尔伯特不喜欢冬天。因为天寒地冻的时候,他的手指僵硬,仿佛要失去控制——那是种非常令人不快的麻木,它们存在于你的肢端,却又试图不存在,每次轻微的动弹都充满了钝意的阻挠,一丝一缕好似疼痛。

尤其他的手机也很怕冷,温度一低那个家伙就早早休息,冷淡地黑着屏幕,拒绝着他的手指间想要传到通讯设备那一端的温度。他试图思考过它的工作原理,特别是这种不合理的温敏机制;他想象着它冰冷的金属壳被打开之后那些裸露出的零件该如何倾听他的控诉,再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申请。它们只是怕冷,只是未曾见过他,更不会明白他正因此生气——

基尔伯特不曾存在到智能手机这个概念出现的时候;哪怕是带着许多笨拙的按键、呆头呆脑的那种手机,他也不曾见过。这件事若是叫他本人知道了,大概也只会得到一声不以为然的嗤笑作为回应,可不能否认的是,他不喜欢冬天。

基尔伯特曾度过很多个冬天。很多个完整的,和一个不完整的。他都不喜欢。这其中还有许多好过的和难捱的时光。雪从天上落下来,基尔伯特抬头看时,总是暗灰色的。那些雪片好似溪流,他一会儿认为那是闪烁着光的清澈流体,一会又眼见它暗沉秽浊,打着旋从天上落下来,在他面前积累,构筑起一道天堑。

一道雪花构筑的天堑!它终归要消逝的,在他的滔天气势之前,终归要被灼热融化作溪流,他会轻而易举地越过去,就像曾经跨越西里西亚——

他仍可记得自己策马的感觉。微伏着身子,左手一紧缰绳,马慢下来,而他顿了顿剑。通常风停的那一瞬间会有扑面而来的战场的气味,血或者尸体,或者钻流在他骨骼里的那些热切的躁动。那种复杂的气息一直引着他追寻,疆域边界收缩又扩张,他一直往前,不知何处为止。而凡尔赛宫的琉璃窗却倒映出伊莉莎白的脸。

不是一统的德意志,也不是荣极的普鲁士;基尔伯特贴墙站着,离登基大典似乎千万里远。那扇他手边的流光溢彩的窗里浮现的,是身着礼服、携手奥地利的,一八六七年的伊莉莎白。她神情淡淡,可能会悄悄和罗德里赫抱怨衣装繁琐,眼睛深处却有着他看不清的光。

基尔伯特不知她所想,正如他也不懂自己所想。处于利益的联合不过是最常见的事情,就只是两个多年未见的人打个招呼就擦身而过那样寻常,却总让他回想起那时候她的模样——他只是在想,那么多个冬天里,最难捱的却不是那个他未曾过完的啊。


伊莉莎白仔细思考起了基尔伯特在不知什么年代问过她的问题。作为海德薇莉•伊莉莎白,作为一个和她的子民无甚区别的女孩子,她的年龄好似是一条折叠的线,翩跹着穿梭在存在的时间轴里,用比常人缓慢得多的速度被交错展开,终于形成了这般稀薄的轨迹。

若伊莉莎白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她可以伴着许多更简单又更平和的爱好长大。或许可以很凑巧地在牙牙学语的年纪就取下书架上一本封皮好看的书,而到了很多年后还会愉快地再次翻起。她可以安静地研读散文和诗,和邻家的青梅竹马因此而起一番甜蜜的争论,就算那个给她扎秋千又陪她练华尔兹的男孩子最后离开了她,在很多年后她也可以怀揣一份真诚而热切的回忆。

可她终究不是。走过了那么多个普通人家女孩子的很多年后,伊莉莎白只留下了一件在睡梦中被人披上的破旧外衣。那时候好像基尔伯特就是那个会伴她起舞的邻居男孩,踩着一双拖鞋,夜深了会担心她受冻。但基尔伯特给她扔下外衣却不是出于这样温馨的考虑,他大概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看见另一个国家的变化而无言缄默。那件他穿了许多年的衣服,所拢住的、对于国家的身体毫无意义的些微温度,究竟是赠予她、还是他默叹的他自己,她也不得而知、不愿求证了。

“你知道,我昨天发现自己有一根红色的头发。”伊莉莎白将鬓间的花取下又重新别上,郑重其事地对基尔伯特说着,“我很想留下它,但拿下来之后它肯定会丢的。”

“但是你现在也一样找不到了。”基尔伯特吃吃地笑起来,故意去碰了碰她整理好的天竺葵。


“我还没有老呢。”她对着留声机这样回答,却也不是特别满意。找不到的东西都会慢慢出现的……她没有问过基尔伯特老去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确实也不该问他。作为国家,衰老是什么样的之类的探讨未免太过沉重了。若是也像人类一样,会遗忘记忆、丢失东西,她会去寻找吗?她想象自己带着对过去一无所知的基尔伯特,去到许许多多的地方,不存在的丝线穿起看不见的钥匙,试图打开生锈的所——他也不曾老去啊。

“你也一样吗?不知道自己的岁数,却也希望这个数字还陪着自己和时间慢慢增长……”


这是梦,伊莉莎白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是梦,是个梦。

她仰卧于仿佛属于伊丽莎白•巴里特利伯爵那盛满血液的浴缸中,猩红色的气味铺天盖地地涌向她,每寸肌肤、每个毛孔都是潮湿、冰冷、令她止不住战栗的,那触感悬挂成了鲜亮的细线充斥在整个空间里,给她涂抹上严重的头疼。暗红色的帷幕牵扯了她的目光,她似乎看见它在轻微地颤动,顺时针方向地荡起波纹……

这是梦,她睁开眼睛,但是——基尔伯特的双眼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正如两个深不见底的暗红色漩涡,吸收了她眼底所有的神光;她的头还疼着,这让她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清醒。一瞬间她看到基尔伯特的模样,他从少年时飞快老去的模样,就像是被人播放的影片在那样短的时间里逐幕上演。当那脸庞上光泽暗淡、皱纹满布的幻影终于模糊而去的时候,她脑内的轰鸣也达到了临界的顶点——这只是梦,她定了定神,旋即一切如常。基尔伯特只是坐在窗边,因为她睡梦的呓语才从书本中抬起头来。

“基尔伯特,你说,如果一个吸血鬼找到了她爱的人类,会怎么样呢?”

不知是由于她的问题太过突然还是太过古怪,基尔伯特一时没能回答。静默了很久之后,他终于慢慢地说:“他们会彼此相爱,白头到老。”

真是个异常奢侈的答案啊,伊莉莎白这样想着。


就像伊莉莎白始终不会变老,就像基尔伯特本就有着白发,许多事情一早就被注定,无论他们活了多么漫长的岁月,也不会发生改变。

而这其间,所谓爱情,大概就是那样的伊莉莎白吧。她一级一级蹬着楼梯,会毫无征兆地、半真半假地做出一个发怒的表情,看似恶狠狠地咬出一句“蠢货”,又扑哧一笑,愉快地走回房间去。

那一瞬间可能会有的所有甜蜜,被匈牙利描摹了那么多遍——也许是为了他们共度却毫无交流的一下午时间,也许是为了某次顶着午后的好阳光却喋喋不休的争吵,也许是诸如此类的、可以提炼出的矛盾的愉悦的任何记忆,在闲来无事的年份里,还好也不算太过稀罕。

只是无论伊莉莎白,还是匈牙利,不会总是闲来无事的。

她知道基尔伯特从来不曾停下过脚步,自文明产生的一刻起就是要往东继续行走的。她跟随着他们兄弟的脚步,与自己的愿望无关,深陷漩涡、挣扎沉浮,只为了生存。如果说战争期间没有行为是绝对的罪恶,那这场亘古的、属于他们国家之间的生存之战,是否能成为她一切抉择的开脱呢?

以往很多战争里,她时不时都曾闪过一些荒唐的念头,例如基尔伯特这般的对手若是盟友,会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而那时候,她慢慢挪着步子,在贝什米特的面前缓缓开口加入阵营,换来了许多次的并肩作战,却不曾想过这其间如此苦涩。

而她终究离开了他们,立到战场的另一边去了。远远地她从瞄准镜里隐约看到基尔伯特,一时希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厮杀,比起国家意志、民族历史这般的沉重能变得无足轻重一些。他们可以只是普通的对手,不光鲜也不高尚,混迹于昏暗的街区和酒吧,举着手中的伯莱塔仅为了一次射杀任务而对峙,枪口的烟雾和散开的燃药气味交织成模糊的画幕,她能向其中填进更多精彩的部分,关于忘却的旧情与重燃的敌意或爱;而拼杀结束,他们扔掉枪械和文件之后甚至可以拥吻彼此、高声大笑。她倒也未曾希望那个一同恣意欢笑的人就一定是他……伊莉莎白只能一紧扳机,没再看对面从军帽下露出来的浅又亮的头发。

就像许多事情一早被注定,伊莉莎白不会变老,基尔伯特有着白发,他们总也不会正确地彼此相爱,白头到老。


“基尔伯特,这太可笑了,”伊莉莎白的声音很低,好像风中将熄的烛火,“我们只有在梦里肆意,但它们都是假的。”



AND EVERY WORD WITH IMAGINATION


伊莉莎白确实找不见了她那根红色的头发。

有时候她会模模糊糊地想起某个画面,她靠在冬天的软椅背,长发垂下,缓慢地织一条比自己还要长的围巾。她好像在哼着歌,又好像在那含糊的歌声形成的暖雾里睡着了,只一下一下地走着针脚。当那雾气不知第几次又来打扰她的思绪,她才忆起自己的灵机一动:她曾郑重地把那根头发取下,编进了缱绻的毛线里。而后她把那些黑白交错的纹样送给了基尔伯特。

那是一次非常古怪的回礼。

那年平安夜的晚上安排了一次国家会议。赶着路的伊莉莎白走在暗橙色的灯下时,实在讨厌极了冬天牢笼一般的束缚——这句话比谁能想到的都要实际得多;她正披散着头发、衣领裹绕在颈前的发卷、围巾挂住了挎包的拉链,而她冻僵的手指再努力也无济于事,眼见整个人成了越缠越紧的茧,就要挣扎不出。她努力地深吸口气,未想过诅咒,却被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紧紧摄住了,夜色不由分说向她卷席而来——

但那一瞬她仿佛坠入深海。她曾向基尔伯特询问恐惧,他的回答是在刑场上等待铡刀落下前的几分钟,比起绞索最后收紧的时刻更为恐怖。他的神情那样认真,她都无法出声反驳——如果他们不会因为一颗子弹穿透脑袋或一柄长刀刺破心脏而死亡的话,等待处刑的恐惧对于他们而言又是什么呢?基尔伯特却似乎深知那种伴随着战栗的情感,一点一点收敛起张扬的笑意。

毕竟,谁会把自己的国家送上刑场呢?她想到这里面色却绷紧了。他们的确不曾带着镣铐、手足被缚地推上断头台,也无需等待脆弱的人类所需面对的死亡;深海的漩涡携卷着锋利的水暴,凌迟一般向她割绞。金帐汗国的战马,波兰-立陶宛的弓箭,罗马尼亚的长矛和苏联的枪……她未亡于战争,却在战后因四面八方的注视而窒息……

身后有人拽住了她的头发,差点让她大叫出声,但那窒息感也即刻消失了。

基尔伯特走过来,飞快地给她系好了发辫,把她的手从整理好的围巾下牵出来,递上了她之前遗忘的手套。见她如此狼狈,他却罕见地没有发笑,很是贴心地微微一扬嘴角就走开了。

这个冬夜里若有若无的笑意给她传递了一丝暖意。前些年在布达佩斯的冬天,她裹着意见中士的两穿棉衣,绿色朝外,仍显得很单薄地窝在战壕里。但那已经算是奢侈了。那年冬天很冷,她却在战火中浑然不觉,尤其是相比西伯利亚的呼啸寒风,自己的土地上所剩的温度竟让她觉出某种掺杂了庆幸的暖意。

他们都太急于找回过去了。她是在和谁比较呢?从开始,是啊,一切的最开始,她不就在打斗不断、争斗不休的漩涡里吗?无论是嘴角溢出血丝,或是皮肤被破开而溃烂,甚至严重时被击穿胸腹、伤及内腑,都应该是早已习惯的事情了。

真应该拿出些稳重的、作为国家的样子啊,她在想象中揭开绷带,疼得龇牙咧嘴。可一旦被卷入风暴里,不稳重的匈牙利还是会冲上前去,高举起枪剑,宣言要夺回她失去的东西。

这和普鲁士、和德意志、或者和别的战争中心的什么国家,又有什么区别呢?平年里,基尔伯特有可能会为了一片苹果而故意和她争抢,但真到了那年冬天,他们从莫斯科外围的高地和冰封的雪原失败而归,这个最为要强的基尔伯特却渐渐沉寂了。

“你要迟到了。还有,”他走在前面,没让她看见神情,出声打断了她的回想,“记得还本大爷一份圣诞礼物。”

这时候伊莉莎白才抬手触到脑后的那根发带——你说,他小气极了,不是吗?她看着他的背影,接住了天空里飘下的第一片雪。

现在那条围巾已经不知去向,她也就找不见了自己的红头发。


若是一个学生,或是别的什么人,念过历史书或者任何关于这个孩子气的易变的的世界的记录,他都很可能记得住某一个十一月九日。但是这个为了某个被等待多年的通告、某堵被憎恶依旧的屏障而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日期的学生,却无从得知在那之后为了同一理由而产生的一场剧变。

这是种非常不负责任的说法,因为那只是属于伊莉莎白一个人的变故。基尔伯特在那个冬天的正午小时了,这导致了她个人的、无需被记录的彻夜无眠。

那天晚上,伊莉莎白睁着眼睛,注视这床幔上看不见的图案。寒意从脚踝升起,像毒素一样在身体里爬行,掩盖住了其他的不良感受。她只是觉得冷。

“结束了,”她不出声音,却听见自己已经气喘吁吁,“该结束了。”

这个词的循坏助长了失眠,曾经的场景断断续续地在脑海里放无声电影——直到阳光出来她才终于浅浅地睡过去,没有梦。

很难说她什么时候和基尔伯特算作最为亲近。或许在哪个午后,他们在多瑙河的链子桥上并肩行走,谈论过去或未来,装作不曾相识地交换名片,在了无生趣的岁月里寻找一些年轻人的乐趣。她的左手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是他正哼着的不成调的歌,隐约地散过来。或许在另一个夜晚,他们换好衣装,搭配好精美的帽子和手掌,从国家会议逃席而手挽手去看一场稀奇古怪的电影。甚至他们可以想象,电影里放映着的就是身份特殊的基尔伯特和伊莉莎白,在超自然的力量里一起奔袭,沙漠的阳光灼烤着他们不曾追寻的秘密和爱情。散场之后他们又在影院门口礼貌地行礼,相互道谢,赞许对方无稽的陪伴后又分道扬镳——

而直到现在,经过了这个被遮光的床幔以及与之无关的黑暗包围的夜晚,她才有了这个古怪的念头:这个时候她才能和基尔伯特算作亲近吧?如果他真的就此消逝、属于过去,那或许曾有的重重锁链就都能解开,伊莉莎白,那个不知年龄、犹是少女的伊莉莎白可以从匈牙利的躯壳里登场,唱一支缅怀的哀歌。那歌词从她的胸肺吐出,无法形成明确的含义,却如同远方的咒语,音阶爬高、冲破天际,烟花一般绽开,只剩下丝缕余音,模糊不清。

但若是基尔伯特的话就会听懂的,她就此笃信。正如她在辗转难眠间,懂得了他所言等待行刑的含义。


之后的日子没有不同;又或者说那些不同在所谓的理所当然、众望所归中稳步进行着,由不得她拒绝。她本也没有拒绝的立场。柏林墙仍在的时候,她就听过那样多穿越它的故事,用十九年挖通隧道的男人、在封锁区前放声哭泣的女人、飞奔向对面却被流弹击中希望的士兵——那子弹也穿越她虚无的胸腔而去了。

被写在故事里的人真是幸福,有那样多的无法预测和命中注定,让他们能够把“守护”或“等待”说得如此实在。就像明知灾难在前,精灵公主还是会举起长剑、跨上独角兽,迎战雪地的恶龙;基尔伯特也只能看着她,穿过时间,看着伊莉莎白卷起亚麻色的长发,转眼就成了匈牙利。那么普鲁士也只能不言语地看着——谈不上守护,也没有等待。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一只鹰,却终究荆棘环绕、折了羽翼。西柏林的市政厅外有十五道防线,他被最原始的、低矮的铁丝网挂住了翅膀,纠缠挣扎、于事无补。这一次的梦里出现的是夜晚的溪流,直接横跨天际与银河,波光潋滟,浮星和月光在他的指尖闪耀。他的指尖也幻化消失,细微的光芒流转在黑色羽毛的缝隙——因为他的子民是那般模样,所以他也是虚假的人类,站直了身体、挥舞旗帜。可当他成为历史而被淹没之后,他不过也只是那面曾高高升起的旗帜上一只降落的黑鹫,从此在书本或讲演中变为一带而过的词汇。

溪流溺进他的鼻腔,连同胸腔的那些器官和肺泡依然平静,他仿佛只是在痛饮墨蓝色的空气——他突然明白以人之身还有一个仅存的好出,在梦醒之后和消失之前,能够留下些许能够传达的东西——


伊莉莎白也记不清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发现那个留声机的。它静静地出现在自己的窗台,没有征兆也没有来历,甚至和她的窗框一样蒙了一层几天未清理的灰尘,仿佛成了与那些墙壁上攀爬的藤蔓一同呼吸的、如此自然的一部分。开关有些失灵,她第一次按的时候费了些劲。一种莫名的慰藉也就在按下又未能成功的时候从指尖流进心底来。她没有思考那会是谁的声音,什么故事或是老歌曲,只从这点痕迹里捕捉到了一个她已经深埋延长的讯息——

她没想到基尔伯特只是简单地在对她讲话,却又一笑,觉得自己早该想到。他似乎好近了白日里吵闹的气力,在深夜、在和她所见一样的星空下,温柔地低语。他知道她会听见,他所讲过的和未说出口的;而她也知道这份聆听会被传达到。

普鲁士消失在他们国家的眼前了;但他的声音,仍嘎啦作响地,将她包裹。她知道他只是离开了他们,而基尔伯特这一存在,却仍在她未知的某个地方留存。他只是基尔伯特了,不会再被匈牙利遇见或找到,从此再无相遇——但也没有亡故和别离。

这原本是一个国家同命而哀的臆想,是关于他们的鬼畜、人类无知而他们更无法了解的天堂地狱究竟如何的梦。这个普鲁士坍塌的时刻被她思索又剪灭的念头,成为他们行走的、遍布尸骨的路上钻出的新鲜花朵,挂着不真实的露水,会被继续的脚步一踏而毁。

就是这个脆弱的臆想,却被她重复播放的留言以无法自证的方式笃定成为事实。毕竟你听他说——


“我沉进了水里,但是——茜茜,本大爷只是做了个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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