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染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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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七夜//aph独X普娘|微独伊亲子分


·亡灵七夜


7

夜幕一如既往地、准时地降临。

远处那棵树笼在阴影里,背抵着淡薄的、快坠入黑暗的暮色,显出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姿态,仿佛轻轻晃动的叶影里随时都会出现另一个没有生命气息的活物。

——这在这个阴森的城里算件常见的事情,尤露希安撇撇嘴,就比如自己现在这样。

是的,说到这儿,她就没法不想起自己悲惨的遭遇,尽管在刚才的半个钟头里她已经满脑子都是这事儿了。

就在她抱着一袋子土豆吹着口哨回家的路上——晚上最好不要出门,虽然阿西是这样嘱咐的,但她并不相信在无往不利的贝什米特小姐面前那些只是多长了两颗牙的玩意儿能占到什么便宜,而且最重要的是阿西的晚餐里没有土豆泥会是件可怕的事情——她遇到了一群饿坏了的吸血鬼。噢那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街上的活人越来越少了,这些家伙明显是夜夜游荡寻找猎物的。

不能否认我们的贝什米特小姐并没辱没她街区霸主的名声,说句公道话她战斗本能的强烈程度甚至超过了那些可怜的家伙对食物的渴望。她轻松地用土豆糊住了一张扑过来的嘴、用鞋跟戳坏了一颗长得明显不怎么牢的眼珠、用膝盖夹歪了一个大概装着稀饭的脑袋,直至最后才被轻轻地咬上了一口——凭良心说,就那么一小口。不过显然牙印的主人也被吓破了胆,甚至还没来得及吸干净伤口边的血就为了保命在杀神锋利的眼神里意欲逃走;只可惜真要能让他得逞的话就不是尤露希安了,她没费什么力气便克服了毒液带来的突如其来的麻痹感追上了那个倒霉蛋,——他和地面接触时寂静的夜听到了一声骨骼的脆响和一声不屑的啐骂。
现在就剩下尤露希安一个人——唔,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靠在树上昏昏欲睡,不只是因为身体的改变还是不清醒的意识,她逐渐听不见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逐渐感到心跳越来越慢——

「姐姐,你在哪儿?」

尤露希安突然清醒过来。噢该死,本小姐还没想好自己怎么面对彻彻底底地成为亡灵生物的事实呢,更别提告诉阿西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连成一串的逐渐急促的鼓点敲在她耳畔。这时候她充分展现了她与生俱来的果敢与机智;她迅速脱下破了个口子的外衣搭在了自己被咬的左肩上,拍掉泥污换了一个从容的姿势靠到光滑的树身上,深呼吸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当她感觉到一个人的影子投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她极力地均匀着呼吸;她浅浅地笑起来,当那人在片刻的迟疑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来沿着原路走回——那是胜利的、本小姐就料到的笑容。


6

路德维希听着隔壁房间的水声惊讶地发现自己难以入眠。和昨夜一样,尤露希安拖到很晚,坚持让他先睡;过了段时间就接着进行一个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沐浴。

根本不是她的作风;他隐隐担忧起来。

平日里他亲爱的姐姐严格执行老爹苛刻的作息,准时起睡,规划分明。可昨晚她竟在树下睡着,手边还滚着半袋子土豆;更古怪的,是她暂停了每日正午从未间断的散步——那是为了「享受这鬼地方唯一能让本小姐点头的东西」,而当她这样说着的时候,他想他能理解她——,这让他几乎难以想象,如果不是他亲眼看着她眼巴巴地干坐在窗边的话。

水声停了。路德维希翻了个身。他试图理清思绪。

从她回家起……不,从她还没到家起;他想起了一种可能,那种身处这样的地方应该第一时间想起的可能。他听见一堵墙外也传来了辗转反侧的难眠声,抓起他的秘银匕首从窗外出了贝什米特的府邸。

他凭着还没能够离开他脑海超过一小时的记忆找到了尤露希安靠着的那棵树,俯下身子在路面上寻找着。

没错了。

凭着冷色的月光,他在附近的位置找到了一连串共四个微小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十字架。他见过它,见得实在太多了——每次他的匕首插进哪只血族的心脏,它在地面上消失时都会留下这个不起眼的墓碑;大约两天,它们便同第二次死去的灵魂一同在阳光下消失。

路德维希想回家了。哪怕是可能已经赶不上——他痛恨自己这样的想法——,他也想要再快一点回家去,见他仍旧温暖的姐姐。


5

我从未这样欣喜于夜晚的来临。这欣喜只是一种不够理智、不够正当的念头,一个告诉我可以开始杀戮的念头。

我是这座城市唯一的血猎。不,是仅剩的。

我渴望开始工作,并不是为了父亲教导的‘守护’而是为了‘报复’。我没法想象姐姐完全变成吸血鬼后会成什么样——我是说,她会如何想自己,会不会还是原来那个尤露。虽然那些罪魁祸首已经被阳光灼成了空气,但我发现我又一次感到了仇恨,甚至比上次更加浓烈。

一枪。简直是没完没了,这城市已经越来越堕落。

又一枪。就是这些家伙,这些家伙的同类把一个个活人又变成同类。

再补一枪。也就是他们,竟咬了我的姐姐。

真是莫大的讽刺,贝什米特家的第二位血族!我以刀换枪,似乎这样才能更直接地发泄我的情绪。但是比起家族的荣耀,更令我难以忍受的,是他们竟真的敢,敢于夺走姐姐的生命。

今夜我见到的最后一只吸血鬼并没闪躲或进攻,只是安静地靠着冰冷的石凳等在阴影里。「杀了俺吧,」他含混地讲,声音嘶哑像是干渴已久的预兆,「闻不得你身上的味道。」他用深褐色的手指抱着张照片,那上面一个年轻的男孩不耐烦地看着他。

那样貌……我想起了些更痛苦的事情,没有犹豫地将秘银送进了他的胸膛。我不愿听他喊「罗维诺」;父亲的话在这时候回到了疯狂一夜的我的脑海里。

「哪怕是血族的生命,你也不要随意地索取;做正确的选择,做该做的自己。」

父亲,我相信我没错。刚才那些,是活该被毁灭;而现在这个,是应该被毁灭。

大约凌晨,我回到家里。姐姐醒着;大概我的猜测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她冲上来迎接我,整个四肢都挂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她比前天晚上明显更冷。

「阿西,你满身血味儿。」

「姐姐,你这样子像个吸血鬼。」

我们同时开口,也同时僵硬起来。

姐姐笑了笑——在我眼里那神情有点儿惨淡——,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从我身上跳开,「啊,阿西,你知道了。」

上帝才知道贝什米特小姐这么容易就会放弃隐瞒!我只不过未经思考和以往任何一次她环住我时说了一样的话,可强硬如她却轻松地溃败了。

但我还来不及做任何回应,她便堵住我的思绪。「本小姐的事以后再说。阿西,你也没挂彩的样子?去什么血池滚了一圈?」

我没法说。没法告诉她我在做着实验,为了造福我和她都曾恨着的东西。虽然现在我们都该换个立场,但我还是没法回答。

我在造血。人造的、给血族解渴的血。这来自一个执念,一个天真的想法,若是我成功,那便不会有新的血族,不会有不断的干渴……不会有停不下来的伤害。

没可能的,让她、特别是现在大概更厌恶血族的她理解;说真的,现在我也不太愿意承认,我一度停止这实验,直到这两天……我以为她可能会需要那些的这两天。

「又开始了?」她怀疑地打量我,「当年那些过家家的人造血?」

我愣住了。

「哼,」她又笑起来,依旧不够有说服力,
「本小姐不需要你这傻小子瞎操心。」她找出件外套,边找着右手的袖子想穿进去,便头也不抬地对我说,「好啦,反正也没什么可瞒的了;你最好去睡觉,阿西,本小姐去尝试一下吸血鬼的夜生活。」



*-日间休息-*

「路德,快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错觉,我是自己醒来的。

落进窗子里的阳光让我一下子消了睡意。又一夜过去了……而姐姐还未回来。

不,不该是——

我又一次寻找起她来,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我奔跑着,胸前的十字架挂坠闪闪发亮。

就在不远处,我捕捉到一抹相同的亮光。正在那儿,城里最高的地方,钟楼的顶上,有一团浅金色的火。姐姐在火焰里,注视着赶到的我。

而我看到的,不是姐姐的脸;她转过身来,我似乎又见到了费里……

费里西安诺是我的老朋友;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可以和父亲一样保护我的费里直到最后。我们出生在这个镇子从未离开,见到过太多吸血鬼杀掉了别人重视的人;而费里心地太过善良,并不赞同我伤害它们所有的性命——他的想法和父亲惊人地相似,认为总有什么时候它们能和我们和平共处。

而我们就为了那个‘什么时候’一起努力着。我瞒着姐姐,而他瞒着哥哥,在贝什米特府的深不见底的地下室——那是用来放各个时代贝什米特家族的血猎的武器的——里我们伴着血腥味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我们分析那一滴滴血液里的成分,尝试用能得到的材料将它们变成药剂。在休息的时候,我们跟着姐姐在正午去散步,她大步走在前面,而我就陪他落在后面谈我们的理想,谈着在‘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放松心情在月光下这样走着……

那天我也一样将他送回家补觉——「我们的作息也快和它们一样了呐,路德。」我还记得他疲倦又快乐地开的玩笑。只是我去接他的时候他并没兴冲冲地来开门,而是焦急地在门外来回走着。我见着他奔过去想责备他不该守在室外,却被他快哭出来的神情打断。

「哥哥,哥哥他到现在还没回家!路德,你说他在哪儿?会出什么事儿吗?」

现在想来,我该先把他送进家里再自己去找他的兄弟,而不是耐不住他带哭腔的请求带着他出门。或者,或者我哪怕只是将十字架项链转到他的脖子上,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感到内疚和痛苦在腹腔里疯狂地拉扯。

大概另一位瓦尔加斯在那时候就已经是找不到的人了,可我没法原谅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费里站到了我立场的另一面——

你大可想象两串心跳在深夜会引来怎样的包围,也可想象一个不称职的血猎只带着护身的匕首却牵着胆怯的少年会遭遇怎样的恶战。

——我已不愿再重想了,疼痛和胃和疼痛的心脏都叫我停下。

后来费里一直在昏迷,我也没再继续找他想找的人——什么都不重要了,费里在我的怀里变得冰冷。我竟然还是睡着了,抱着他。

醒来时和今天早晨一样,空荡而冷。窗外燃着一团悄无声息的火,费里见到我想跑开却挪不动脚步。

傻孩子!他并没有转变完全,在阳光下需要待着很长时间才能如愿以偿;可那痛苦并不会减少多少,绝对能让平时的费里呜咽起来。他为了不吵醒我,不让我制止,就那样一声不吭地站着,带着微笑地站着。

那样站着……就像姐姐一样站着。她深红色的眼睛盯着终于奔跑到达她身边的我,扬起一个几乎和费里一模一样却更为骄傲自然的笑容。

我冲上去撞倒她,将阳光留在我的背上。恰巧中午,钟楼震颤起来;光线似乎在背上烧了起来,我的影子投在她的脸上,笼罩着她呆滞了一瞬间却死死盯住我的那神情。

「姐,回去吧。」

我试图扯下她脖子上正放着耀眼的光的项链,她却伸出手来护住它,接触到那个贝什米特的徽章时指尖因疼痛轻微地跳了一下。我没想到她竟还能做出动作,甚至依旧神色自若。

「阿西,你倒敢抢本小姐的东西……」她握住我,「真暖和;和以前一样,真暖和。」

我一时说不出话。

「给本小姐留着吧,我也想稍微……像个暖和的东西。」

我俯下身去,拥住她时整个儿挡住了她;我吻着她的脸颊,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姐,你暖和着呢。」


4.T

「臭小子!」

路德维希试图摆出往常那副无可奈何的神色提醒一下声音激昂的姐姐整个钟楼都震了起来,但他终究没开口,扭过脸去对她的指责不予否认,神情间却像是要笑起来。

「笑什么笑!」尤露希安斜了他一眼,没漏掉他神情里的愉悦。

显然她的威胁对方已经习以为常,金发蓝眸的年轻人反而光明正大地扬起嘴角。

路德维希明白,之前在楼顶他见到的温柔无力的姐姐只是心境郁结身体痛苦的副作用,现在她性命无忧却反而恼怒起来——噢,尤露可不喜欢自己想做的事儿没做成的感觉,哪怕是自杀被人救下也一样。不过路德维希打算就这样纵容她的忘恩负义,毕竟还是这个没心没肺满是活力的姐姐令他感到惯常和舒适。

尤露希安哼哼着坐下来,刻意背对他的方向。
路德维希不用想都能猜到她现在脸庞上映着的,是确确实实的不开心。她的确是厌恶着它们——现在成了她们——,以至于他没法发出对她竟想抛他而去的指责。不过这并不重要,若是她明白了不论她怎样,自身都具有的、对她可怜的弟弟的重要性,她会慢慢忍耐直到她习惯深夜……这样要求有些自私,可路德维希确信自己没什么勇气能目睹她离开而将自己留下来。

因此他走上前去,试图反转他们往常的角色般弓起臂弯,「介意一起回家吗,贝什米特夫人?」

尤露希安惊讶地抬起视线。她明显是忆起了她和他还非常非常年轻的时候做的单方面愉快的游戏——还是个孩子的她热衷于和相貌迥异的弟弟扮成夫妇手挽手出行;当然正儿八经的贝什米特先生并不怎么乐意,却只能被一副笑脸和一阵起哄声送行。她转转眼睛,考虑了几秒还是欣然接受。

「姑且原谅你吧,贝什米特先生。」她挽过路德维希的手臂,向着已沉暮的夜色中走去。


4.L

我终于发现夜晚才是贝什米特的真正归宿。

姐姐在我身边轻哼着一支歌,并不如平日激扬鲜活,却音调柔和压抑着所有的不适。那些不愉快的、我们暂时还不愿意触碰的暗色,轻轻悄悄地隐藏在泛着沉重血色的夜空里。

我感到从今夜起会发生些转变。哪怕本不会,我也应该做些努力扭转一下这条路通往的方向。

「姐,在几年前,父亲给了我一项工作。」我踌躇着从哪里讲起,甚至踌躇着这个本该我保守的秘密是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展开。但我没法阻止自己,我也不愿在通往彼此的路上停下脚步,「让我继承贝什米特家族的世业。」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选择听我讲,这份悄无声息的体贴总给我一种措手不及的感动。

「曾经,大约几百年前,贝什米特家族坐落在这个国家最中心的地方,是声望最高的家族——吸血鬼猎人的世家,」我不自觉在讲这几个词语的时候语速加快,而她已移开了视线似乎专注地盯着地面,「保护着几乎整个国家的人类。——那时候血族并没有现在这么多,也比现在普遍要更有教养。有很长一段时间,人类和血族在血猎的作用之下维持着一个平衡,表面上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贝什米特家诞生了一位血猎的天才。他大约十几岁就能出色地完成很多艰巨的任务,毫无疑问会成为下一任的家主。但问题就在这里……他的父母亲都在任务中去世——是的,贝什米特式的去世——,他认为血族是种不合理的、扭曲的存在,应当被彻底消灭。继承之后,他组织了几次大规模的猎杀。因此血族想要反攻了;极端的思想转移到了它们身上。

「它们用的办法,是引诱。那是一个非常美的女子——唔,女吸血鬼——,猩红的眼睛,银色的长发。她是个另类,从未伤害过人类却要遭受追杀——这是她对家主说的话——于是她深夜不知怎样进入城堡来到家主的房间,控诉他不公正的行为。他从那时起第一次考虑起那些不自愿变成血族的人们来,将她留在城堡里。他们相爱了,也许只是他爱上了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

「那只是一支美妙的催眠曲;反攻开始了。她摸清了各个要塞,带领大军攻占了贝什米特的城堡。大部分族人都死于那场——呃,战争?到最后的时候,她并没伤害他,只是把他——转变成了血族带走。那是贝什米特的历史上唯一一个让血族得手而转变的……

「之后剩下的贝什米特逃到了这个镇子,用血液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个是没法离开这镇子的约束,换来血族永远无法伤害贝什米特的封印;所以小时候那次我们没能出城。姐,我们被体内的血脉拉了回来。第二个是这十字架项链,在任何族人向血族透露了贝什米特身份的情况下作为最后一道保护,可以压制血族的行动和本能。

「这一代,父亲把这些事告诉了我;到刚才为止,我都是贝什米特家的血猎,」我本不想重咬那个时间点的,「父亲觉得这是男子汉该做的事,所以没有选择告诉你,姐;他并不是——」

「用不着你来解释,阿西,」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气愤,「老爹就爱瞎操心,觉得本小姐像个瓷娃娃。」

不过没多久,她就跳开了这个我本以为会让她忿然很久的话题。「刚才的故事,两个小错误,阿西。第一,别什么为止了,打打杀杀的事情本小姐喜欢,完全不用停下来——嗯,你要想捎上本小姐我也没意见;第二,那个几百年前的傻男人可不是唯一一位姓贝什米特的血族。」

我为她调侃和故作轻松的语气皱起了眉,希望她能明白我歪曲事实的愿望。

「不,姐,他就是唯一的。」

她神色间不以为然,看起来却像是泛起了一点儿笑意。


4.J

本小姐觉得渴。哈,这是个符合身份的、不赖的开场白。

大约是被太阳烤干了,虽然本小姐很怀疑在这之前我就已不剩下多少血了。通常情况下,转变完成需要七天,之后就掉进了只有月亮的大沙漠,又干又冷。

阿西的理论在本小姐身上都失效了,只好乖乖地钻进他那大得吓人的地下室选了一杯最新的实验品给我。——那地方真够大的,堆满了各种银器。好家伙,至少这辈子不会缺钱花,本小姐在很久以前找到那个地方时就这么想的,那时我只想闹明白每晚老爹都消失到了哪里。所以阿西担惊受怕地说出他是血猎的模样在本小姐看来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当本小姐告诉他这一点时,他似乎是吃了很大一惊,也只好用他惯有的无话可说应对。

好了,好了。

这些想法只是迅速地掠过;本小姐听到了深夜十二点的钟声,现在该是吸血鬼的思考时间了。

本小姐曾无比庆幸于自己体内人类的温热的血液——啐,管它是不是贝什米特呢——,我也热爱它在阳光下翻滚燃烧的体验。可本小姐并没能保全它;改变带来了什么?黑暗、干渴、冰冷、担忧和厌恶。——哪怕这曾经被别的人深切真诚地爱过、关怀过。

但本小姐错了——噢,这个说法真是令人不快极了,但不得不说,阿西让本小姐意识到了我疯狂间并没想过的东西。结束生命实在很简单,可阿西怎么办?尤其是这可怜的孩子还把那个几百年的故事种在了脑子里;不管怎么说,先族的契约将再次生效:他将贝什米特的秘密告诉了一个血族。(哈,本小姐并不是故意要笑出声来。)

剩下能保护他的,只有了那个自杀未遂的血族。

本小姐找到了一个继续生存的好办法——继续做阿西的人类也行啊,不赖。

阿西刚走进门就被本小姐的笑容闹糊涂了,只是不动声色地移开了那个被我盯着发呆的鲜红的苹果。

「阿西,这玩意儿像鹿血,压根不顶用。」我推了推杯子;他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问候,终于才反应过来,「姐你知道鹿血什么味儿?」

本小姐相信自己挑了挑眉毛;这小子就爱钻牛角尖!

「姐,项链摘了吧。」他靠近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提到。

可怜的弟弟!

「这可是专为本小姐设计的玩意儿。」我犹豫着措辞,望着今夜向我敞开心扉的阿西,寻找一个交换秘密的理由,「不怕本小姐咬你吗?」

本小姐发现这是个精彩绝伦的笑话,可他却用坚定认真的蓝眼睛回答了我。他再次——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点儿,将他金发下方血管隐约的纹路和浑身鲜活的味道清清楚楚地送过来。

本小姐惊讶于那味道对喉咙的灼热竟能起到这样的作用——这像老爹逼我少喝酒那些日子里啤酒的诱惑力一样——,但阿西若这样就想让本小姐屈服的话……

我和以往一样环上他的腰整个儿挂住,用鼻尖抵住他的。

阿西,可怜的阿西!本小姐已经听见了,心跳骗不了人的,它几乎在我的胸口跳动着了;本小姐已经感到了,轻微的、细小的、极力压抑的颤抖;在那沉默的几分钟里,它们是流过我心间最美妙的乐曲。

「姐,」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似乎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你的眼睛颜色变暗了。那是明显的征兆……」

「傻小子,」本小姐决心送他一个选择的机会,噢那可是个难题,「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本小姐天生就是红眼睛?」

有那么一会儿,本小姐以为这沉默就将一直这样进行下去了——

我从突然浑身僵硬的阿西的注视里逃脱,装作玩笑过后的模样打发他去睡觉。他本不知道,他也本将不需知道……

曾经的状态都已完全过去,而天色又将渐渐亮了。



3

莉琳达又做了一个梦。一阵一阵的冰冷,随着一团又一团银白色的光从她身边经过,和每天一样令她的睡眠并不安稳。她翻着身,当一团还算暖和——相比而言,你明白的——的亮银色不停靠近她的时候,她终究还是停止了没什么质量可言的休息。

她睁开眼,窗户半开着,窗框上坐着一个女人——女吸血鬼——,无论是银色的长发还是红色的眼睛,都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夺目。

莉琳达感到自己必须好好休息了,她还以为自己刚才已经醒了呢;她又翻了个身,尝试再坠入梦乡去。

但那冷意还没走。不只是半掩的四格窗放进来的夜风,还有那个特殊种族给她的压迫那种错不了的冰凉。她擦干了手心的汗,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女人还坐在那儿,笑着望着她;那是张非常英气而硬质的面孔,但莉琳达明白无误地感觉到了那双红眼睛里的温柔。那温柔稍稍舒适了小女孩的感觉,也让她明白过来眼前并不是梦境的情形——一只吸血鬼正坐在她的窗子上。
这并不是兄长大人万分警惕要她小心的情况,女孩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女人是冷静又温和的,而且——莉琳达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她是一位温热的血族小姐。但是,她的感应第一次失效了,她看不出——

「夫人,您做吸血鬼多久了?」

她问完便有些后悔了。兄长大人的教诲是不要和不能信任的人——任何生物——搭话;另一点原因是她直接的称呼也许会引来面前人的不满——年轻的她并不习惯于‘血族’这样会令她的舌头和想法都产生磕绊的词语,但她已经习惯于在乎他人的感受。

「哈,」女人显然没有在意这点儿细节,轻松地从窗框上跳下来落进扶手椅里,「好家伙,这可是个很难的问题。可以说刚刚几天,也可以说好几十年了。」

莉琳达因她模棱两可的回答和若有所思的笑容而困惑。「可您已经转变完成了,但又像刚被咬的人一样暖和……」她试图描述地清楚一些,却引来了访客惊讶的目光。

「本小姐可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能力,」她架起一条腿,似乎是寻找着一个舒适的角度,「真有意思。」

「是的,兄长大人说这是很特别的。」莉琳达回应着,神情间却不像是被赞扬后愉悦的样子,「夫人,能相信您吗?」

只是还未听到回答,她便笑笑,继续讲着——小姑娘似乎已认定美貌的女吸血鬼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严厉和坚硬,换句话说,残忍或霸道——,「兄长大人说曾经也有人有这样的能力,可以看出吸血鬼的状态,比如年纪、进食状况、身体温度。所以——」

女人抬起手,打断了她想要继续询问的话语。这时候小姑娘的脸略微有些变红了,她似乎没想到自己受到奇异的迷惑选择倾吐的秘密对方却并没有太多的兴趣,而更为羞怯地发现自己并未因这小小的挫折想要停下——在这些寂静又冰冷了一次又一次的夜晚里,她似乎太想有个人陪伴了。

「小姑娘,这不该告诉一个吸血鬼;或许本小姐想多了,但,不安全。」她突然跃起身,试图将白皙的手触碰到莉琳达的脸;但小姑娘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她又迅速地收回手,似乎刚才的意欲只是个错觉,神情里没有任何的不自然。

「冷吗?」她那笑容似乎知晓一切,「傻孩子,那你在这儿,不怎么睡得着吧?」

同样她将面颊侧向窗外,做出一个狰狞的表情,那深红的眼睛才终于像它本属于的样子。莉琳达的疑惑没持续多久便消除,她同样感觉到了她的窗外走过了一个冰冷的亡灵。

「放宽心,本小姐保你睡个好觉。」

她都已屈身站到了窗台上,跳出去之前突然转回视线,「嘘,快睡,你哥回来了;作为秘密的交换,顺便告诉你,你很像本小姐的弟弟。」

直到兄长大人轻手轻脚打开房门,替她关好窗户压好被角,莉琳达仍能感觉到刚才女人的气息萦绕在屋子里。

——是的,那种比她想象的还要舒适的、温凉的气息。


3.J

温暖啊!你这挥之不去的东西,你这该死的、死死缠在脑子里的念想!

——扔了它吧!把那些已经没法实现的念头扯出来,狠狠踩在脚下!

噢老兄,本小姐并不是故意把你踩在脚下的;我望着地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吸血鬼突然有些想笑,一时忘记了本小姐的鞋跟被自己换成了银的,哈。

别,其实情绪还没怎么缓过来。当你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天真得要人命的小姑娘冲你笑着,当然不太舒服;担心,担心不愿走开(那房间里有股淡淡的甜味),担心产生什么不可逆转的后果。

所以还是跳出来,跳回这个深夜的世界,对着月亮唱歌吧。

唉真新鲜,金发的吸血鬼。本小姐打好了主意,决心多照顾它——好吧好吧,他——两下,谁让那和阿西、和小姑娘一样的可爱的头发下有一副见鬼的表情呢。对,就这样乖乖地摔趴下,心怀感激地拥抱一下贝什米特家的匕首——

啧啧,小姑娘,现在你窗子下面风景有些难看了,没注意就堆了这么多死了两次的东西。不过等你暖暖和和地、舒服地睡过去,明早来就又是一片干净。

提到你呀,阿西讲过,那种能力也是和昔日的贝什米特息息相关的,那是完美的血猎军师——凭着他们的判断,血猎能清楚地明白血族的状况,采取恰当的……毁灭措施。别再这样掉以轻心了,幸好傻姑娘你告诉的是本小姐。
越是伤害生命,越能体验到生命的可贵——
哈,本小姐也是个诗人了。让本小姐停在这里,守护你最可贵的生命,就像守护我亲爱的弟弟;用你本该满是光明的存在,慰藉本小姐存在的意义。



*-日间休息-*

还没死。

这句话在这个城里有着多重的含义,而偏偏年轻的吸血鬼面对的是他所最不想要的、不带有欣喜意味的那一种。

噢,你还很年轻呢。

他用棕色的手指遮挡住光线,墨绿色的眼睛却仍旧在捕捉漏下来的金芒。他轻声笑了,那神情和平时别无两样。

那你何必老赶着死呢,年轻人,安东尼呀——
安东尼奥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尽管他想明白自己这样疯狂的举动背后的意义;他没法拦住自己放弃生命,尽管他也想活下去。

他现在几乎已经确信自己举身赴死是必然的了,不自觉将神情里填上了些绝望。那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儿,如果说他生命中的那个小家伙已经——

噢,噢。

他简直不敢相信现在还有谁比他更加痛苦了;罗维诺·瓦尔加斯呀,他像只不堪的野兽一样低号起来。

既然已经决意要离开,让他来回顾一下这段不长的日子,简单地告个别——

在他出生的时候,这个城市就已经是一番混乱的景象;只是现在更加混乱罢了。他种着一片番茄,当然更确切的说法是他的家庭拥有一个番茄园。并无更多的童年的经历,和大多数人相同的明媚的白天和禁足的夜晚,偶尔冒险的夜游,当然。若是说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就是他认识了几个独一无二的朋友。比如一位成熟优雅的血族,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还有一个后来占据了他所有心思的小家伙。

是的,正是那亲爱的小罗维诺呢!

直到现在他想起第一次看到他时的情景,仍是要笑出声来的。他回到家,发现园子的门开着,一个小小的孩子正盯着已成熟的番茄发着呆。他走上前,那孩子便受了惊一样跳起身,就连柔顺的褐色短发也跟着微微颤抖——没错,他还能记得起其中有一束是卷得那样可爱,和那主人的性子一样倔强地探出来——,脸上却竭力摆出不在意和理直气壮的神态,试图若无其事地从园主的身边经过,好像自己刚才只是到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地方做了一次再合理不过的散步似的。

他还是叫住了那比自己矮上了一个头的孩子,怀抱着送给来访者几个最好的果子这类善良的目的。不想那家伙接下时竟未发表一声感谢的言论,只以他的弟弟喜爱这种食物作为了勉为其难接受陌生人礼物的缘由。

这言不由衷的小家伙啊;他不知道,他心满意足地捧着鲜红的番茄吃着的模样简直是可爱至极呢!

之后的交集便是顺理成章的了,当然只是对于心地善良而坦诚的安东尼奥而言;更为年轻些的瓦尔加斯先生似乎还并未完全掌握如何恰当、准确地表达情感这一基本交际技能,只是,易满足的卡里埃多先生说,他能明白就已足够啦。

那些快乐的日子啊——安东尼奥发出这声叹息时,忽然就不太相信自己对自己的年纪的判断了。

接下来的似乎在一场迅速又漫长的风暴中铺展开来的情节令他不免伤感又茫然起来;哪怕是好几年也没能让那小家伙完全敞开心扉。罗维诺突然离开了城镇,只是在他跑遍了整个不大的城区并向心惊胆战的另一位瓦尔加斯先生确认之后发现的。他只能隐约地感到一点儿缘由,那些模糊的、因为执意不肯离开的弟弟而留在这有些阴森的小城的话语才终于显示出了一些真切的含义(他本以为那是心口不一的又一表现方式)。

安东尼奥仍是对那孩子简单地相信着的,当谈起那出走时总免不了一番标准不一的、处处留余地的结论。他想着,罗维诺说到底还是个责任心的孩子,哪怕是嘴上念着麻烦也还是会回来照顾他的弟弟的;再退一步说,毕竟他还是那样的年轻,就算只是出去游历一番,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所以,他等着。

但当他已经不太记得那样的等待过了几个月时,他决意自己出发了。哪怕是并没有清晰的未来和圆满的结果,若是继续候在远处,他大概是无法放过自己的。没有目的地也好,毫无线索也好,只要追随着心中那缕始终存在的年头,装着阳光的好好先生(那是小家伙充满欣赏的评价)一定会寻得到他想着的人的。

旅途是很艰难的,对于一个早已心焦的人来说,这份艰难更添了一种灼虑。当今可不太平啊,那年轻的孩子会遭遇什么实在是令人不愿想像。他打探着任何可能的消息,可越到后来罗维诺这个名字就越像消失了一般。再多的相似的、毫无起伏又满是跌落的经历不必再多回想,大约过了一两年的光景他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小家伙的老房子已经破败了。叫任何人转告他这一情景他都不肯相信的,可那无人气的老宅子就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变得荒凉的模样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在他眼前了。也不知另一位更需人心疼的瓦尔加斯先生去了哪里,这片小小的园地都已荒芜得像他等待的心情了。

他刚从一个白昼很长的小镇归来,几乎忘却了故乡不可违背的约定——他立在大门前发呆时,已是深夜了。

安东尼奥皱了皱眉。这是他甚至在回忆辛苦的独旅时都没有做的。

那时候两只吸血鬼悄悄找上了他,在他还没来得及想任何东西之前就已永远失去了自己大半的血液;但他并没真死,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一个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已经不在人世。它们停下了进食,似乎是迫于什么阻碍。

然后安东尼奥见到了那阻力——一个年轻的、深色短发的血族气喘吁吁地对那两位同类拳打脚踢,才终止了这意想不到却又合乎情理的攻击。安东尼奥勉强能睁开的眼几乎在一瞬间就瞪大了,因为他担心自己认错了那熟悉又陌生的可爱面庞。当那深红眼睛的少年似是不屑地发出一声鼻音时,安东尼奥彻底放心了,暂时把各种突如其来的关于自身的变化搁置在一旁;那倔强的神情和故作怒意的双眼是他不会忘却的啊!

但那心间令人颤栗起来的喜悦并没持续多久;罗维诺脸上露出了一个明显很犹疑的表情,然后似是一咬牙,哼了一声就跑开了。安东尼奥并不能动弹;他相信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的;但相反,他晕了过去。
让我停下吧,停下来。他低声念着,似乎要消化一下来临的心情。但这无济于事,因为距离终点的时间太过短暂,两个日夜迅速在他脑海里奔涌起来。

那天他醒来时,才明白过来在他身上发生的改变会有多少可怕的影响。他变成了什么并不是令他最难受的,伴着失去的阳光、食物等等,均是无关紧要的(尽管这么说着,他还是感到它们离开时在心口狠狠地划了一刀);重要的是,他本以为失而复得的小家伙也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和两年间来每一天一样,不,并没有哪天如那天般强烈地怀念起小家伙红润的面颊和多彩的神情。大概这才是他一直躲避的缘由,也不知他已经像这样遭罪多久了。更可能,他在旅程的某天,在窗外房间见到的一闪而过的暗红色光芒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眼睛陪伴自己家的明证?

待他能够起身,他便凭着不完全血族的肢体四处寻找。他再一次——甚至比上次还要绝望——发现不见了罗维诺的踪影,手臂和脸颊的灼热感也无法压抑那阵阵袭来的焦急。他时了解那小家伙的,他敢这样说;罗维诺既然想过躲藏,那令他如此轻易露面并不是个好选择。可若是他真的藏到了更远的地方,该叫可怜的安东尼怎么办呀!

又一次暮色来临的时候,他已疲倦了。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还未来得及看望的自己的老房子。并不是他想象中那副和瓦尔加斯府相同的败落景象,更令他惊奇的是,那片无人照管的田地,却像从前齐整的模样一样生长着番茄苗。就在他看到那些鲜嫩的颜色时,一种有人存在过的奇异感觉真真切切地扑到了他身上。——那是种令他暗自心惊又欢喜的模糊情绪,毕竟经历了那么多苦痛之后他已经不再和从前那样能够简单地做出可能性低微的假设了。

他的视线突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他蹲下身子,在泥土上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小小的黑色十字架印记。他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图案会出现在自己的园地上;但他就那样没来由地、清楚地认识到了,它和他自己、甚至是他心中所念的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轻抚着它,感觉到自己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不住颤抖。

随即这想法得到了印证——

在离那十字架不远的地方,泥土被拨划开几道浅浅的痕迹。他按压下心间突然涌起的激动情绪,才终于认出那不清晰的字迹。

番茄混蛋,不准死。

而以至现在,为什么安东尼奥没法和从前一样对小家伙有求必应,令他自己也感到迷惑。在烤了一整天的烈日也没个结果(难道太阳对钟爱它的孩子都比较温和吗?)后,他才为已发生的行动寻找了一个缘由,只是简单的、一个其实离他有些遥远的词儿:殉情。你这是哪门子情呢,他几乎要笑起来。只是若是那小家伙对这世界并无什么留恋之意,傻安东尼又能找到什么留下来的原因呢——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正巧遇见了一位俊朗的、表情僵硬的年轻人。他走过之处留下了一个个同类(噢,仍有着细微的反抗令他难以承认这字眼)。安东尼奥没有闪躲,几乎是劝告他将那匕首凑近自己的跟前来。

只是奇怪的是,脚步声接近的那瞬间他仍是突然攥紧了手中罗维诺傲慢的表情,似是在如此期盼之后仍存在着紧张;更为奇怪的是,年轻人的愤怒仍在,却像是在杀戮中消磨掉了冷静——那匕首偏离了心脏的位置。

安东尼奥感觉到本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阴云似乎有了形体,从他身上和死神的脚步一道狠狠地碾了过去;那个夜晚最后存有的一丝意识,是他在奇怪怎么吸血鬼也仍是会感到疼的。

以至于他为什么能存活至这一刻,这光线突然黯淡的正午,是他刚刚才想起来尚未解决的问题。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这有些熟悉的院子并不是昨晚他谁去的地方。

可若要说这满园子搔首弄姿的玫瑰——他微微浮起笑意;并不是他天生爱笑的性格所致,而是他那可怜的记忆里那点熟悉的成分——

噢,是的了。他见到了院子的主人缓缓地、优雅地行至他面前,带着那不变的、故作矜持的微笑。

「嗨,东尼。」他带着和善又文雅的神气,「老友是多么高兴再次见到你啊。」

安东尼奥凝视着眼前人——唔——有点儿庄重的神情,和以往一样猜不透那份若有若无的抑郁是他脸上确实存在的,还是自己根据自身的状况产生的臆想。

他在短暂的安静里打量起自己来。

他本未想过这样的事情,抱定这没有这必要的想法。可他还留在这儿,某种意义上仍是活生生的。他也未想过,新的身份是否会让他和旧友们愈发亲密。

今后的日子你要怎样安排呢?你还打算拥有今后吗?

他不禁想向老友询问,向他那熟谙世事的老友——面容精致的金发男子已经抬起头来,在温和地看着他了。弗朗西斯已经活了不知几百年,不论在什么方面大约都比自己要成熟许多——

「不记得了,包括那之前的天真的、娇嫩的所有日子,都记不清了。」可他却如是回答,「就那样接受了吧,哥哥我猜;毕竟一直以来哥哥我都不是什么有执念的人。」

安东尼奥有些迷惘,这些年来这位温柔又轻佻的血族先生很少用如此漠然的语气,让本就无所适从的他更加无望。

「不管怎么说,活着看吧。」弗朗西斯却已换上了明朗的语调,「还有很多东西你没见过呢,不同的景色,不同的姑娘——」

安东尼奥瞥了他一眼,但愿自己的神色比起往常并不消沉太多。

「给哥哥听我离开后的故事?」

安东尼奥未拒绝两年前出门旅行的友人邀请的神色,期望着再淌过一遍的回忆能将痛苦再磨平一些。他讲旅途经过的城镇,探听不到的消息(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了原因,并又为小家伙的可怜遭遇哀叹了一番),和偶尔搭讪的姑娘。他讲夜里没完没了的风声,总也见不着的太阳,和现在忆起突兀的红眼睛满溢的怀念。
「——弗朗吉,你说呀,要是前两天俺能小心点的话,会不会和现在有很大的不一样呢?」

弗朗西斯像是发了一会儿怔,才缓缓地回应。「不,大约不会。你还会一心想找着他,而他仍不想让你发现他的模样;他还会逃呀,逃到另一个世界去。」

「不,弗朗吉?你知道罗维诺他——?」他一下子立起身来。

弗朗西斯眨了眨眼。

「好吧,是的,」他耐不住询问的人急切的目光,「哥哥我到的时候已经没有拦着的机会了;而且,不管怎么说,要尊重他人的选择。好啦,别反驳啦,哥哥我承认救你是有那么些私心的,亲爱的;你难道能指望给一个几百岁的老家伙从来都不做什么错事吗?」

安东尼奥又缩了回去。既定的结果已是不可改变的结局了,可为什么他仍能又一次感到那大起大落带来的虚脱一样的不适感呢?

古老的房间又安静下来;两人的视线朝着不同的方向,却都望着见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接着——不,大约已过了很久——他们的目光又汇到了一处;透着落地的玻璃窗,那尽头出现了一位银发的女子,深红的眸子令观景者眼里都闪过了一瞬的欣喜。

她转向深色皮肤的客人,用力地做了一个鬼脸;安东尼奥马上明白了她已看出自己的改变,可还来不及有什么回应,年轻的姑娘便开心地笑了,似乎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女子快速地打了几个手势,又笑着向走来的方向回身,和突然的出现一样突然消失。

安东尼奥还没怎么缓过神来,弗朗西斯已轻笑出声。「有的开心了;哥哥我可从没想过能让两位可爱的年轻人都和我有完全一样的立场呢。」

这没有上下文的言语让安东尼奥着实理解了一会儿。突然他像两个小时前那样激动地站起身来,「是说,弗朗吉你是说,尤露也像俺这个可怜蛋一样——」

他没有问下去,他在那双安静的、泛着红光的蓝眼睛里已找到了答案。

「所以说吧,东尼尔亲爱的,更难的事情是活下去,你也总会发现,更快乐的事情也是活下去。生命将会很长很长,让你渐渐忘掉不愉快的事儿。而就我来说,哥哥我终于有了可能长伴的朋友,这还真是不容易啊;我不敢说我等了多久……」

安东尼奥听他缓慢的、悠扬的声调,似乎能感到自己稍稍平复下来。既然如此,就该更有个朋友的样子……「可俺觉得尤露没有多大的变化,是吧?」

弗朗西斯又轻声笑了。「哥哥我新的同伴,用你的耳朵听听她的已不再的心跳就能明白了。不过你可千万别这样和她说,她大概会和你拼命的……一个属于过去的小秘密,东尼尔,别向她透露你已知道;尤露的母亲是位美丽的血族小姐,父亲却是血猎的后裔,她一直把自己当做特别的人类,不知有多珍重自己温暖的血液、迟缓的心跳——好了亲爱的,你无需了解她的过去,只需知道她已怎样选择,这大概比个哥哥我的话更有指导意义?还是那句话,活着吧伙计。」

秘密的持有者已经踏着轻快的步子又回到他们面前来,起身开门的主人最后转过头来补充,「就暂且为了老友的相聚,怎么样?」


2.L

又是一声轻微的炸响。

路德维希停下手中的活计,想着那一小团血液轰向空气的原因。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像他维持的表面那样冷静;哪怕是他已摸到了一点儿成功的边缘,也会细微的闪失而烦躁起来。

这大概并不是他的原因;他又想起分别前尤露希安的神情。

——「姐姐你去哪儿?」

——尤露希安歪了歪头笑着(这段时间她这样的笑容见得并不多)答道,「迷人的吸血鬼聚会。放心,会准时回家的,傻弟弟。」

路德维希换了一种配料,不出所望地在最后一刻换来一声沉闷的爆鸣。这次更糟糕,他的工作台上剩下了玻璃渣子和实验的液汁,好像是地下室的主人用碎片扎进了那桌子里让它流血了似的。

他本想干脆就那样搁着算了;可那并不合他的作风,他还是找来抹布收拾起来——他觉得困倦了,从各个方面上。

路德维希从深处的地下室走上来,可以地深深呼吸逐渐变干净的空气。他只犹豫了一会儿,便推门进了尤露希安的房间。他并不如他姐姐那样喜爱跑进对方的房间想着玩耍的花样,但他仍对这里怀着亲切的熟悉。比如那些似乎是几十年前的玩意儿仍胡乱地排在桌子下,比如前两年父亲禁他们酒后搁置的几只玻璃杯。他并不担心他着慢慢的打量会惹得房间主人的不愉快,因为他相信就算主人亲自在这里也会欣喜地欢迎他的。

月光轻轻地落在他手上,有点儿冷。他感觉到那困倦仍盘旋在头脑里,并不是以疲惫的形式。他只是想不太明白,自己这些睡眠少得可怜的夜里暗自的努力使为了什么。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单纯地为了眼前亲爱的人的窘境,更不是当年那些飘渺的共和理想,一定还掺杂着别的什么,什么他自己并不明白却期望着的原因……

而那些愿望,有实现的可能或者合理性吗?

他不怎么确定那答案,尤其是和那念想息息相关的任务已经欢快愉悦地去寻找新身份的快乐的着时候。他都不敢想象,若是他的实验终于成功,而实验想要造福的对象已经用起了最原始——他抵抗其它的形容词——的方式进食时,他会怎么想?而最不可原谅的是,他为什么会在她已经历了这么多的时候,自顾自猜疑起了最亲爱的人呢?

胃里又开始绞痛,他不出意料地在手边的抽屉里找到了他用的药。那小瓶边的一幅小画揪住了他的目光——

他不想窥探什么,但那画上的是——父亲和姐姐?不,他仔细地从那极其相似的外貌里寻找着不同;毕竟画上的人们正以恋人的情态牵着手。

他迅速地关上抽屉,阻止新鲜的回忆冲破他内心自己加的束缚又回到脑海。可这动作只是徒劳,他似乎看到画上的女人转过脸来看着他,用一种温柔又哀伤的目光——「傻弟弟,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本小姐天生就是红眼睛?」

那答案似乎近在咫尺了,可它是那样不可思议——路德维希,想想你亲爱的姐姐,想想那些似乎已远去的日子——

从年幼的路德维希能记事起,尤露希安就是八、九岁的样子,虽是同父异母的姐姐,却对自己非常友好;她个头儿长得很慢,脸上总有一团骄傲的稚气,每天被她缠着玩的路德维希并未感到奇怪,可现在想来才发现她并没有任何快三十岁的迹象,看起来甚至比自己要更加年轻——路德维希都能忆起,从被她牵着到被她挽着也不过一两年的光景,尤露希安总是那个模样,总是的。

还有、还有自己的母亲对姐姐有些疑惑又躲避的眼神,用温和的言语暗示自己稍和她拉开些距离;那些街区的孩子没有谁曾和她游戏过,也没有谁能在拳脚上赢过她……这些从未放在心上的细节竟都停留在脑海里,似乎怀着细小的诡诈等待今日的重新拼接,走向一个被他忽略了多年的隐秘。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躺在了尤露希安深蓝色的床上,眼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漆着一个十字架,横臂显得太短,似乎是另一边被加长了一次又一次;他眯起眼睛细细辨认,发现那长臂的两端的确是后来补上的,最终是个等长的奇怪形状——考虑起着背后的意义。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状没法为我猜到了从前的状态而改变。路德维希冷静——他认为——地想到这观点,却压抑不下心中有些暗暗涌动起来的情绪。

他翻了个身,想把自以为美好的结论压住一般闭上眼。安静和沉寂过去之后,他就能消化掉自顾自的忧虑,再和以往一样、甚至更加欣然地迎接每个新来的日子。他心里并不如空气那样沉静;在那里重复响着快乐的声音——他不用担心姐姐会因此堕落,因为她已以一个辛苦的身份坚守了多年,他也不用担心姐姐会因此疏远,因为过去的那些年已经见证了他们的相互认可。

路德维希猜测自己可能已睡着了,在有着姐姐温凉气息的被子里,就如同一个在臂弯里安下心来的孩子。

忆不清过了多少轻柔的时间,他以几天来都没有的舒适浅睡着;呼叫声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却像是柔和的音调;「——阿西,本小姐的秘密被重色轻友的混蛋给卖了!阿西!」

那温柔的喊声转了一圈又回到离他比较近的门外;路德维希没有回答,却无知觉地浅笑起来。姐姐的秘密都像是个他曾经历的梦,伴着他处在一个奇异的状态里。好像他只是听着那声音的主人在唱一首歌,不需回答对方也能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说「那不重要;没事的,姐姐」……

他听见开门声,一声低呼和几声足音;然后他就知道,姐姐听任了、守护了他的睡眠,和任何的以往一样,陪在他身旁。


2.L

我睁开眼,撞上了一双深红色的眼眸。这是我的意识并未即刻也醒来,所以我只是望着那两个猩红的漩涡发着怔。那暗色深不见底,似乎藏着什么按捺不住的躁动和捉摸不透的思量。似乎灵魂都要被吸扯进去(却是有些欣然的),令我一阵轻微地战栗——这时候我终于清醒过来,注视着姐姐的脸庞。

「早啊,阿西。」她拍拍我的脑袋——很早以前这动作就令我联想到母亲——,从她的被单上跳下了床,「本小姐想给你讲故事。」

我见到她抿嘴笑了。我猜那是一个会意的笑,因为她大概和我想起了相同的事情,令这简单的瞬间突然鲜活起来——

「对,阿西,昨天本小姐讲到哪儿了?嗯……大概是玛丽亚刚刚过了河?然后呀,小河开口说话了,它说,‘美丽的小姑娘,喂我些东西吃吧。’玛丽亚把带给外婆的面包取出来扔进了河里,小河平静下来,让她平安地走过了河——」

「可是,姐姐,玛丽亚不是刚才已经过了河吗?」

「啊,什么?不可能,你这小子肯定听错了,别乱插话;让本小姐想想然后怎么样了……嗯……算了你先睡去,本小姐先去问问老爹怎么回事……」

我和姐姐的一千零一夜总这样唐突地结束了故事时光;但在这方面天赋不足的姐姐却用她坚定的目光告知了她的弟弟这会是个与众不同的故事。

「从前有个很小的女孩,她出生的时候就没了妈妈。」她略微停了一下,这时候她背对着我,目光停留在已渐白的天色里。「那时候她不能跑、不能说话,只有年轻的父亲每天搂着她,唱着温柔又哀伤的歌。两三岁的时候她才学会了走路讲话,可父亲只在夜里带她出门散步——她想不通,为什么太阳看起来那么暖和、那么漂亮,却不让她走到那金黄色的光下去呢?

「她渐渐长大,却始终没有晒过太阳。她越来越不满于这样的囚禁,因为她发现她从来没有在夜里遇到过其它的孩子;她没法找人玩,也不明白为什么从没有同龄的人来敲响家里气派的大门。每天中午她趴在窗子边,看那耀眼的光亮——终于有一天,她了解再这样继续下去会令她发疯,决心趁着父亲不在家时溜出门去。那段时间总有几天是她是独自在家的,后来她才明白那段时间父亲是去进行一项伟大的、名叫爱情的工作去了。」

这时候她的声音反而有些抬高,并不像童话里提到继母时那样的压抑。我听见了她深呼吸的声音,听见了长长的沉默;我几乎要以为他又像孩提时候一般需要回忆故事的情节,就听她缓缓地讲起来。

「小女孩其实非常调皮,偏偏要选日光最盛的正午进行她冒险的尝试。她跑到院子里,却差点没能回来。一接触到阳光,她就发现自己的皮肤上起了一层薄薄的、似乎在扭曲的火焰;视线有些模糊,似乎呼吸都苦难了——最要紧的是,痛苦。身上着了火一样的痛苦!血液像烧开了似的在体内滚起来,她忍不住在庭院里大叫起来。她用尽力气挪动脚步,逃回了屋子里。

「可是可怕的经历并没能给她解惑;她反而更加想不通了。为什么她不能在阳光下好好待着?为什么她见过的那么多从窗外经过的人都没有一点儿叫痛的倾向?她躺在地砖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鲜红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大约只和别人有那么一点儿不同吧;小女孩有点儿想哭,但后来她坐起身来,决心要向父亲问清真相。

「但是父亲把她环抱着放到腿上的时候她还是哭了;那是女孩流的最后一次眼泪。父亲犹豫了很久,终于告诉她她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和别的孩子有些不一样。父亲说,阳光是很美的东西,但要沐浴它的话每个人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有些人很快就能适应,而有的人需要慢慢接近、慢慢习惯。她相信父亲不会骗她;相信这是为了让她更加珍视阳光的美好。

「她开始跟着父亲看日出日落,渐渐能在傍晚黎明出门;她心里很骄傲,因为她明白并不是痛苦减少了,而是她变得更强大了——她喜欢这个词,这让她感受到了一种生命切实的存在感,让她不屑地接受那些异样的眼光。

「但那种安心的感觉很快又动摇了。在一次夜晚的散步间,她和父亲走到了一个陌生的街角;她闻到了一种味道,像一种新鲜的铁锈味,随着一阵惊恐又绝望的呻吟飘进她的鼻腔内,停在她的喉间隐隐地灼烧起来。这时候父亲拉住了她,并想要捂上她的眼睛——可她并没有被成功阻拦下来,看到了拐角处的死亡剧幕。到现在她只能记得,那个亡灵狞笑着扭过脸来的时候,露出了一双鲜红的眼睛。」

我听到她清了清嗓子,强装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就说本小姐最讨厌这一段了,果然就忘了;哈。阿西我们跳过一点,没问题吧——」
我有些紧张起来,哪怕我明白自己并无值得心虚的过错;这时候姐姐向她的桌边走去,将那我已猜想过一番的画又递在我面前。

沉默进行了一阵。

「女孩缠着父亲询问,她是不是和自己猜的那样、和那种恶魔一样,她是不是长大以后也会变成恶魔。父亲先是很生气,后来又有些伤感地摸摸女孩的脑袋——现在能解释得通了,哪怕她已经快二十岁了,却仍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样——送了她一幅画。画上是父亲和母亲,不等父亲解释她就已经明白了。父亲和她讲家族的历史,那时候他讲血族是一种特别的生物,并不是什么怪物,并不是天生的恶魔;这儿就和你那离奇的故事接上啦,阿西。在那之后……母亲将那家主转变,只为了惩罚和仇恨;但本小姐相信——噢,混蛋,本小姐就是那倒霉的小姑娘,我说了吗——她肯定还抱着什么愚蠢的期待的,让一个标准的人类接受她的立场;可她用的是标准的吸血鬼做派,最后那个贝什米特自杀了,而且没人拦着他。

「经过了很多年,母亲来到了这个镇子,发现了残存的血猎的家族,这一次她的想法总算有了些变化,因为她遇见了老爹——叫父亲怪别扭的,是吧——,年轻的老爹。她亲眼见到他在工作中放过了那些罪行不深的敌人,似乎那个在她眼里小孩子一样的人类却比她对生命的体会更深。她继续观察他;老爹说他知道,他也暗中观察着她。后来他们之间有种奇妙的联系,母亲甚至会出手帮他解决困难。——本小姐还是难以想象他们如何能把这联系变成爱情,难以想象这联系把他们变成了夫妻。那是怎么发生的啊,阿西,本小姐真是觉得不可思议。

「母亲生本小姐的那一天,是她感到生命将尽的那一天。在她怀孕的时候这感觉便存在了,似乎这孩子和她抢夺着生命——老爹说,那是因为血族并不受上帝的眷顾,没法再创造一个新的生命;他劝她放弃,劝她和他一起活下去。但是母亲并没同意,阿西,现在在你面前的,是由上一辈传下来的生命,一个强夺了别的存在而得以存在的存在——噢,本小姐快成哲学家了。

「放心,别插话。」我将想要反对的言语随着她将手指覆于我唇上的动作咽了回去,「本小姐找到了继续存在的意义。母亲希望本小姐坚强勇敢,希望我做一个真诚的有点特别的人类。那天晚上,老爹给了本小姐项链和一项让本小姐很喜欢的任务,比你那个传承家业更重要——那时候呀,阿西,你正在来这个世界的路上呢。本小姐的任务,是保护你。」

我说不出话来。我想象着姐姐常有的那坚毅的神情,停留在曾经非常稚嫩的面庞上;她虽经常玩笑般地向我讲述她热切的真心,可如现在这般冷静又严肃地用温柔的声调表白,实在令我措手不及。我想要转过脸去,发现自己没法仅用感激的话表达心里的想法——若真是那样讲的话,也许反而会低落了她的情绪。

而她并没在意,像呼喊一般继续她的言语。
「就像是本小姐在等待一颗太阳,夜里和自己身体里的亡灵打着一场够呛的仗;但是阿西呀,你带来了日出。」

就在这时候,姐姐的身后正是她陶醉的日出。金红色的光描出一个温柔的暗影,直直地烙进我的记忆里。



#以下是双线结局#


1.J *-夜幕歌-*

尤露希安维持着刚才的动作僵立在窗台上,直到一阵风令她一个激灵差点从窗口跌下去——噢,作为吸血鬼真是有够不体面的。

这不能怪她,毕竟这房间已经大变了样子。

她望着空荡荡的书架和桌台,猜想那衣柜里也没剩下什么——她明白不过两天的短暂友谊并不足以期待什么深情的告别,但脑袋就像是被人狠击一槌子一般发出一声闷响。

她收好了没完全搁好的腿,坐在窗口盯着那面惨白的墙。其实它根本就不是白色的,是和小姑娘一样俏皮的淡黄色。

尤露希安呀,你明明知道的——

就像小时候她和阿西一样,几度想出镇子又被奇异地送回来。当然这只是阿西的遭遇,那个结界让她通过了,大约离开不到半英里的距离才终于觉得隐约的抗拒和阻塞。其实那结界大概也被她的血液——那一半来自亲切的需要保护的和另一半敌意的掺杂冰冷的——给弄迷糊了,才终于想起保护不安分的子裔。她回到原地,阿西正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带着种迷惑到难以理解的神情期望姐姐的解释。知道内情的心虚的姑娘只是耸耸肩,忍着心里的愧疚和他一次又一次地作着无谓的尝试。

那是怎样的心情呢?那时她并没细想,可她明白一向爱以严谨的科学为平日的准则的少年发现了无法解释的奇异事件时心中的动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她相信从那时起,一个关于逃离的深切愿望就像颗种子埋在了他们的心里,就像小小的莉琳达和她亲爱的兄长也不停顿地试图离开笼着阴云的小镇。

简直是无妄之灾啊,可怜的小姑娘。在黑暗的世界里,茨温利几乎和贝什米特一般是见不得阳光(哈,月光)的姓氏,随着他们一同没落而被紧锁,甚至连真相都还不知道就饱受折磨——那就离开吧,离开也好啊。

这样想来,她那愚蠢的老爹是早就了解到他将会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吗?他和尤露希安(这时候名字相同的姑娘心怀温暖地想着母亲将自己的姓名赋予新生的女儿时温柔的神情)相爱的时候,都从未吐露过他的姓氏,哪怕是睿智的血族小姐早已明了,也迁就着他将这所谓的秘密和血脉的封印保留了下来。

「对亲爱的人,只需记得最亲切的名字。姓氏都属于过去,只有名字会伴你到自己创造的未来——所以我们不谈姓氏。」尤露希安能忆起老爹在回答自己关于为何第一道封印并未因她母亲而崩溃的疑问时,那副神秘兮兮又故意耍帅的脸。

所以阿西被所有不知名的先人好好保护着,老爹该为了自己的英明决定欣慰地笑;可莉琳达呢,还有她大概也同样金发绿眸年轻的哥哥?
她没法回答;她只是觉得悲哀。一厢情愿的守护却换来的是悄无声息的离去,不,她讲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曾经在遥远的过去互相支持的两个家族。

那就再见了,小姑娘,旅途愉快。本小姐一个人也很快乐啊——哈,差点忘了,本小姐可不是一个人,傻小子阿西还在捣腾本小姐的饮料呢——

尤露希安准备起身的时候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下(如果她还有可称为血液的东西的话),不知该对哪件事先做出反应。

可更加紧迫的情况就在眼前,不容她多想她已冲到了窗下的路德维希身旁。不管为何他会深夜出行,不管为何他会寻到这里,只是——
他的手臂正淌着鲜血。

直到尤露希安接近,她才明白这并不是可简单解决的情况。疯弟弟的眼神明显不对劲,痴醉又迷乱地盯着靠近的猩红的眼睛——那眼睛早已染了一圈偏黑的暗红色。她心底升起了无力的感觉,因为那味道正剧烈地动摇着她的理智,似乎整个夜晚只剩下了「吞下它」这个念头。

——做实验做到药物中毒失心疯了吗!那跑到这个吸血鬼走来走去的地方又是什么动机啊傻小子!

尤露希安只能在心里吼着,害怕自己开口会吸入更多充斥着甜美——她从没想过她竟真的用出了这样一个恬不知耻的形容——的空气。她又开始希望莉琳达还在这里,用那轻柔的小声音告诉她有多少团寒冷正在蠢蠢欲动地走过来。

罢了,罢了,本小姐没有那么多力气保护两个孩子。

她拽起路德维希的手腕,热流几乎是滚烫地覆到她的皮肤上。

他们开始狂奔,脚步声里前面的银发女子像是害怕般地颤抖起来。

尤露希安几乎已经不能判断方向了——她知道她不该在这时候想起这是她滴水未进的第七夜,转变完成的最后一夜——她只是辨认着阿西来时就淌了一路的红色痕迹来回到现在想来无比亲切的贝什米特府。

只要一刻钟,一刻钟就好——

只是她刚才已见到街角追上了那么几双红眼睛,她甚至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开始摸起身上的银器,几乎要听到自己早已不存在的剧烈的心跳声。

「温柔点小尤露,哥哥我美丽的脸庞可不能被你给划花了呀。」来人轻易地跟上他们,松开尤露希安紧紧攥着阿西的手站到中间,用自己的两手分别握起他们来,「太慢了,哥哥带你们一程;我停下来的时候,尤露,把匕首给我,接住你可怜的弟弟。」

之后尤露希安感到年长的吸血鬼像是消失了一般,若不是他的手还拉着她的手腕,她简直不敢相信他竟以这样快的速度带着他们而悄无声息。

这让她走起神来,就像她经常不分场合的那样。今夜过后她能否也像优雅的弗朗西斯一样做一个对血液没有多少欲望的血族呢?这让他的眼睛都回复了曾经的颜色,以一种自如又美丽的姿态。虽然她的眼睛没法再换个色彩,但至少能让阿西和她在一起时放下心来——而不是像现在,手心黏着的阿西的血液让她难以保持清醒。

他们停下来了。弗朗西斯轻叹了一口气,「哥哥我本想到更近的地方再开始,可你的小男孩太不安分,」尤露希安这才发现路德维希一直挣着被握住的手,目光始终朝向她的方向,「——顺便说,哥哥我不喜欢战斗,要是漏过什么小尤露你没问题的对吧?」

尤露希安揽过迅速又回到安静而顺从模样的弟弟,像老爹离开他们那晚一样在他额头上缓缓地一吻——那是爱和守护的决意。她明白为什么弗朗西斯不让更擅长毁灭的她出战了,她都无法肯定,若是她进入打斗的本能状态的话,现在会不会就已经在面前温暖的皮肤上咬了下去。

她注视着弗朗西斯就像一阵风——噢她早该这样讲他了——地在面前几乎同时和所有敌人缠斗起来。

弗朗吉,戳她的眼睛!她咬着牙,发现温柔的老友确实并不适合这个——很快有红光围起了她来。

路德维希突然唱起了歌,尤露希安几乎都要觉得泪盈双眼了。

那是孩提时候阿西被欺负时她和他一同和一群孩子打架时哼的歌,为了保持一致的节奏和步伐,以保护年幼的阿西不被伤到——笑话,这时候该感动地笑才对。她跟着弟弟有些艰涩的歌声,紧攥着仍在流血的伤口原地动作起来。

歌声持续了一会儿。

尤露希安在最后的一分钟松开手去到了两米外的地方;她回来时发现一个面色阴沉的家伙从后面靠近了仍旧神色黯淡的阿西;她想跑起来,可一片长发覆到了她的脸颊上,她被个女人跳到背上整个儿扣住了。

哈,真是聪明的一对儿,也真是两个倒霉的家伙——

这时候尤露希安和路德维希一同唱出了尾音,用那给予互相警告的高声;她俯下身子而他移开位置,她掷出匕首而他扣下扳机。相视而笑,尤露希安看到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又回复了清明。

「回家。」她又捏紧他的手。

「那是,必须快回家。」弗朗西斯对被扯烂的衣领非常不满,又拉着他们飞奔起来。

尤露希安对地下室向来阴森神秘的气氛感到非常不适,但现在她竟不适到了需要蜷起身体的地步真是她不愿承认的。那不是武器或者实验台的效用——那是她亲爱的弟弟。

回到家她和弗朗西斯就仔细查看他的伤口,却发现血仍没止住。老友露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告诉她那是银器留下的划痕;银器?她不以为然,鲜活的弟弟又不是血族;接下来她瞪圆了眼睛,又急忙低下头去——

那手腕处的皮肤坚韧得不正常。划伤的边缘是焦黑色。还有奇怪的药物混杂的甜香味。

「尤露呀,你的男孩是个天才还是个傻瓜?他竟进行了部分的转变;靠他自己,转变。」弗朗西斯转脸看向了窗外,神情里是种尤露希安并不喜欢的苍老和会意,「哥哥我只能去叫上东尼给你们守门,接下来——不,尤露,哥哥我没有资格给你指导了,接下来只能是你自己的选择。」

真是可怕的选择,尤露希安的指甲都嵌进了皮肤里,看着她最重要的生命流逝。

呼吸和心跳都渐渐弱下来,而她甚至都不敢上前去,害怕自己只能加速那可怕的一刻到来。

弗朗西斯并没把话说完——他只是用他那几百年里偶尔看看的医学就判断出是种混合的药剂让阿西陷入种类似昏迷的模糊状态,下意识地靠近亲近的人却基本无法对外界作出反应;而在那之前疯狂的路德维希用各种可能的材料,比如毒液,将自己的一部分进行了改造,又用银器使伤口不能愈合;再冲进小镇的夜色里寻找她——总之,这小子求死的过程挺复杂的,也只是这样才让尤露希安阻挡不了他的决意。

他在强迫本小姐;她想装作不在意地吸吸鼻子,却被一阵让她几乎抵挡不住的味道给闹腾得难受——一向乖巧的阿西竟这样任性,这样!

她开始想象如果傻小子的愿望达成之后,她和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他也将同她一样夜不能寐,也许会在许多夜晚坐在一起谈以前的事情而不忘记头二十年的温暖;他们将有长得难以想象的生命,可以向弗朗西斯请教来将他的蓝眼睛慢慢找回来;他们可以扮成一对夫妇,对,就像小时候那样恩爱,在一起生活,她不用保持年轻的模样眼见他老去甚至是……
还不坏,她有些不喜欢自己此时的庆幸心情。

她已经不知觉地靠到了他躺着的台子边——连一滴血都没流下来,全都留在这台子上,真奇怪,不过八成又是阿西的杰作吧——注视着他的脸庞。他已经闭上了眼,微蹙着眉头,只是这表情都让人想起他的坚硬和体贴。「姐姐……」他侧过头,就像在睡梦中般呢喃,「姐,救我。」

尤露希安知道,哪怕她再不愿意这样屈服,这小子已经得逞了。

他一定早就想好了,一定准备好了所有继续下去的需要;无论是物质上还是心理上,他抛下了一切又备好了一切——他是个值得依赖的人,她早就明白也早就这样做了。更何况——
哪怕只是为了能听见他轻唤「姐姐」,她也要不顾所有将他留下来。


0

尤露希安坚持不理会路德维希赔礼的行为。

昨天他拿着鲜红色的饮料来道歉,表示那是他最终完成的替代品。可她只抿了一口就神色古怪——那是那个糟糕的晚上她一直闻到的味道。

臭小子!她盯着那重新送来的杯子。

但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当她终于有闲暇想起那晚见到阿西前看到的东西。那是莉琳达留给她的离别礼物——

她在床头抹了一片满是星星的夜空,其中一颗又大又亮(简直像个太阳,傻姑娘),边上用稚嫩的字迹刻着「尤露希安夫人」。

FIN.


1.J *-月光曲-*

尤露希安感动于这歌声。

不只是为了那轻而甜的、单纯得令人愉悦的声音,而是为了那曲调里所蕴有的平静和安然。
这向她证明着,小姑娘是安心地待在她身旁,为她唱着这歌儿的。

她从来没想过,她自己竟会这样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好吧,于现在的她,这些看似细微又摇摇欲坠、似乎仅有一根纤末的丝相连的羁绊,反而是她仅剩的、必须珍惜的东西了。

哪怕是小姑娘即刻就要离开,丝很快被时间和空间几近扯断,她也愿意珍惜。

「你们想好去哪儿吗?」尤露希安开了口就有些后悔,似乎自己扰乱了夜空里留下的余韵。

莉琳达只是摇摇头,仍没掩饰住尤露希安已经原谅的歉意。她还在介怀,尤露希安暗自笑起来,本小姐都知道不是你的错了。

「傻姑娘,你和本小姐迟早要分开的;我们不属于一个世界。」

她还没有来得及听清楚自己话里是不是带着什么沮丧的成分,就立即为了房门吱呀的声响站起身来。

「既然您知道,就请赶快离开,不要再靠近吾辈的妹妹。」

尤露希安只消一眼就在来人的容貌里看到了莉琳达的影子,一样的可爱的金色头发,一样的明亮的碧绿眼睛。可她没什么机会欣赏,因为在那俊朗的面庞下面,对着她的是漆黑——不,也许泛着月亮一般的光彩——的枪口。

她皱起眉头。既是为了在最后一夜闹出些差错来,更是为了这似乎来自自己家族的武器竟威胁着她而感到不悦。

「嘿,小子,」她眼见小姑娘马上变得焦急的神情才轻咳一声改了改称呼,「我说先生,本小姐不喜欢你手里那个玩意儿。」

「吾辈当然知道;既然如此就请离开。」青年神情淡漠,甚至是带着些厌恶和烦躁,不时在看向少女的时候才变得柔和一些。

尤露希安的眉头锁得更深了。她能理解他的忧虑,他的恐惧,他对想要守护的人的急切;可越是理解,心里翻涌起来的怒意和不屑就愈发地强烈:你当本小姐希望这样,希望变成死物让你这样盯着吗?

她靠近他,怀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理由的情绪。她明白自己并不想做什么,可就是带着那么一点儿希望——

她这时候真切地感觉到了,那世世代代存留在她血液(这时候她强迫自己拒绝了在这措辞上的停顿)里的希望。就和先祖们向往着光明而战斗着带有的希望,和母亲拼尽生命所维护的希望,和老爹竭心竭力保护孩子们的希望,和阿西一步步走向那些渺茫成功的希望——都是一模一样的。她等着,又希望争取着理解,站在一个完全相反的立场,就像是希望原来的自己对所痛恨着的东西迈出一步,哪怕一步。
就在靠近青年的那么几米的路里,她好像就走近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有着她隐秘的信念和企盼的世界;她似乎听见了小姑娘轻微又急速的呼喊,还有青年动了动嘴唇讲了什么言语,但她又没有听见,只是希望走过去,走过去而已。

一声闷响打断了她。

她站在原地,有些茫然,似乎脑海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可能性——那把枪的确纹着贝什米特的家徽,它命中了——不,竟然不是她;莉琳达脸色发白,坐倒在她眼前的地面上。

什么——?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青年已经满脸难以形容的神情抱起了少女,嘴里嚅嗫着什么她听不清的大约是询问的话语。尤露希安知道的,贝什米特的武器伤不了普通人,最多只是轻微的震伤或擦伤,她知道的。

可哪怕是她知道的,她还是冲着青年扑了上去。

「你这该千刀的、满脑子浆糊的蠢驴,你以为你干了什么?」她觉得那些咆哮并不像她能发出的声音,但是嘶吼又难听痛快极了地表达了她心里的愤怒,「这可是你妹妹,你还记得?」

但是她并没想到会横生枝节——她闻到了,因为那种她并不愿承认的所谓本能,那种沸腾的味道。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莉琳达时就存在的印象,小姑娘是带着种美好的甜香味的。

直到看到青年抿着嘴唇几乎眼冒怒火地瞪着她时,她才想起这伤害本应由她承受。而更为可恨的是,她发现自己正在靠近她的伤口,肩膀上蓬松的衣袖裂开而露出嫩色皮肤的位置。

尤露希安从那双绿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神情。很难形容的,一定是着魔的、而且又残留着因愤怒而产生的扭曲的,足以令小姑娘打起寒战来。

「离开她!」青年又举起了枪,发出一声暴躁而轻微颤动的叫嚷。

那种希望几乎是炸开了。它原本有着不真实的又似乎迷人的幻影,曾在那几个瞬间向她描摹出一幅绚丽的图景来。现在这脑海里的拼接画顺着痕迹毫不留情地撕扯开,提醒她所谓的和平共处并不是让一个小姑娘替怪物挡了子弹就能实现的。

尤露希安相信情况反而因此更糟了。她必须离开了,青年面庞上几乎和她一样难以置信又狰狞的表情就是最清晰的逐客令。少女看向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变化,焦急而带着些——恐惧,是的,她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存在的,真实的恐惧。

尤露希安觉得自己的脚步跌跌撞撞分外可笑。阿西说这个晚上她会接近边缘最好不要再出门了,轻微的刺激可能都会带来她不希望见到的结果。

不希望见到——那却是那些害怕她的「人们」认为一定会产生的结果。

但是她没有。她狼狈地从窗口逃走,也不愿听见小姑娘在身后轻呼「我们要走了,之后再见」的声响。可她可以明白而骄傲地说,她没有给他们带来伤害,哪怕她觉得这念头很难遏制。

曾经总以为,在信念崩塌的时候听见什么破碎的声音这样的说法是内心软弱又寻求借口才会有的表述,可她现在确确实实地觉得那种清脆的、却又爬满了裂纹的声响在脑海里喧闹起来了。思想、信念、执着?不论什么都好,一定都是易碎的材质,一片片地开散,边随着她走,边制造着似乎难以收拾的狼藉。

那不是很简单的愿望吗?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会有这样的念头了?阿西和他年轻的小瓦尔加斯稚嫩无知的时候,她都未曾这样美好而愚蠢地相信过。

什么同源的灵魂和情爱?除了阳光并无差别?抛却食欲定可和平共处?这些——

「都给本小姐见鬼去吧!」

尤露希安觉得自己有些太过鲁莽,尤其是见到了自己仍旧面色沉静的弟弟时。阿西一定是听到了她灰心丧气的呼喊,可是他应该不知道自己在琢磨着些什么。

可要知道啊,本小姐可是一时忘记了亲爱的弟弟还是个活蹦乱跳的小人儿啊。

那双蓝眼睛如深水的目光直直地落过来,仿佛说着什么言语。她本该即刻理解,就像过去的那么多年一般,可那有点儿探求的眼神似乎成了指责和拷问,心存旁骛的年轻吸血鬼没法像面上那样镇定地思考。

「这样看着本小姐做什么,」尤露希安感到自己语调里掩饰情绪的成分格外刺耳,「本小姐的脑袋里可没有蹿过什么傻念头。」

「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老爱骗自己。」路德维希将这个句子如此顺理成章地讲出来,仿佛和真的一样,尤露希安都差点接受了这就是正确的逻辑。

他说什么呢,什么呀?

问句的反复不是强调,是不敢确定。尤露希安勉强提醒了自己一句,试图回到平时的状态中来。不过这努力在对面直接的目光里几近于徒劳——他清楚地用眼神向她显示,他对于那些她逞强的过往记忆犹新。

比如她哼着小调在深夜回家,带着一脸明媚几乎能灼伤人的灿烂笑容,身体力行地向他展示何为快乐,「本小姐一个人都能很开心」之类云云,却总是让路德维希在以微笑回应后一阵发愣。尤露希安注意到他总是迅速将脸沉下来的习惯,并暗地里咬牙切齿地对他的敏锐表示不满。

比如她经常认为他们的时空间存在错落的差距(事实的确如此),而又要一次一次和寻求微茫的安全感一般将略微不情愿的阿西搂进怀里单方面地承诺长久,怀抱里存在的温暖反映在脸庞上是柔和的笑意,沉进心里却完全比不上那份安然。

那些比如都是些看似色彩暖丽实则内里锋利的碎片,在路德维希的注视里,尤露希安感到自己正在慢慢缴械投降。她始终坚信自己强大而有力,到一种不可一世的程度;但是她也要承认,这种细腻的伤口不是她适合自我愈合的类型。

动摇。

这个词有点儿嘲讽地看着她;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带着种欣喜。

「阿西,」她略作停顿,几乎为自己的腼腆和犹疑而羞愧,「你们,你和你那曾经的小男孩,想过的那个和平世界,你现在还相信吗?」

尤露希安没听到回答。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期待怎样的答语。

她现在听到的,是夜里的风声;她即将彻底属于黑夜的身体不用刻意就已经习惯性地去捕捉那些极其细微的响动。现在那声音轻轻柔柔的,似乎还带着些若有若无的节奏感,像脚步声,像歌声,像莉琳达刚刚留在她印象里那些明亮的声音。没有如同安慰一般的急切肯定,也没有令人失落的黯然否定,这等待里的、像扬在夜空里明黄色丝绸一样的微风,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确信,就是她能索要的最好回应了。

路德维希没有出声——本小姐的蛔虫似的,她几乎要偷笑起来——,只是转过身去,手里攥着在夜色里仍闪着光泽的项链。尤露希安猜想,没什么必然的把握可以得出结果,可是她就这样认为,她常常面沉如水实则心细如丝的阿西一定是在回想着那些过去。甚至连情绪她都能描摹,那种不如当初痛苦和深切,现在想来能让人平静而庄重的心情。

「本小姐经常思考,」尤露希安的声音似乎要化在风里,轻细不同于往常的亮丽,带着点儿长年累月的压抑,「这样的存在是否有罪。至少于我,存在本身开始的时候,就沾满血污;今后也将是这样。」

路德维希似是想起了什么,手指向天花板,慢慢地比划出两道交叉的痕迹。

——这小子真够聪明的!尤露希安点点头。她房间顶上那个十字架,由正改成倒,又改回正,对待神灵就像是对待自己的态度,一时信仰一时反叛,最后被失去耐心的半亡灵漆成了等臂。

「我猜,」路德维希就像是个胆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姐姐安静的低语,「我的回答应该会决定我的来去。」

「想也别想。」尤露希安骤然将语速提起,「别用你那什么‘这是生存本能’‘吸血不是过错’‘可以一起尝试的论调’哄本小姐咬你,你小时候没听过养一个怪物而最后都不得好死的故事吗?」

「那和我也转变不矛盾,一起尝试的确是可行的。」

「要不要咬你,主动权在本小姐这儿,这很难明白吗?」尤露希安呲开牙,神情傲然。「给本小姐摆出一点贝什米特家的样子吧,嗯?」
路德维希轻笑一声,明了彼此都对自己的主张坚信又自信。他似乎想说,又似乎觉得不必说。

那是自然,那些无论是历经了多少年岁的思考,曾经有的厌恶和热切,都会因为尤露希安这独此一个的存在而无法绕过温情的坎。从前她亲爱的弟弟所形成的任何反对又或者甚至是憎恨的立场,在这双茜色的眼眸里,都可抛却了。


0

尤露希安从睡梦中转醒,脑海里仍留存着前夜在路德维希的提议下自己描摹的,游历世界的图景。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心态有些不太正常,她觉得最美的部分,该是自己在月光下,注视着弟弟慢慢老去……她似乎是恍惚间打翻了什么。

听见玻璃的脆响,她即刻清醒过来,望着滑落在地板上的那滩红色不过一秒,几乎是跳起来去拽住她的阿西上下检查,确认并无什么创口之后才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个面色有点儿无奈却又掩不住骄傲的亲爱的天才做成了他的实验。

尤露希安又望回那片血泊。

阿西完全是瞎说啊——那眸色明亮如初。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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