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染礼赞

这里阿墓
一个倔强的普吹,普洪普失心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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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法英//日曜夕烧



0
最后的光闪了一缕;太阳沉下去了。

1
这已经是弗朗西斯第三次因心不在焉而写坏信纸了。他在回复一封充满热情的来信,信中充满了一个姑娘对于正在赶制中的新礼服浪漫式的、美好的期待。本来这能够激起他一点儿愉悦的情绪,但弗朗西斯终于把手中的信纸又揉成了一团。

太不礼貌了,若仅是写错字就让一向风度翩翩的波诺弗瓦子爵难以忍受了,那要如何解释他总是在抬笔要写“安娜”时,从笔尖滑出的墨水自动就沿着那开头的字母形成了“亚瑟”?安娜,他可爱的未婚妻,看到这个该怎么想呢?

那么亚瑟呢?亚瑟又该怎么想呢?弗朗西斯眼前浮现了那双绿眼睛,仿佛秋日清晨林子间漫起的雾霭般朦胧不清的情绪融在那里面,透过冷漠的讥笑投射出来。可他偏偏很对他那种不客气的神态感到着魔:亚瑟·柯克兰,波诺弗瓦府上的一个小花匠,却有着一个卑微的小人物不应有的傲气。

弗朗西斯一开始以为自己只是喜欢花,或者说,喜欢亚瑟打理过的花。但当他的视线越来越多地停留在修剪花枝的人身上时,他才暗自留意到这个人的模样于他已经十分清晰而熟悉了。浓密的眉、浅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窝、不整齐的短发、有着薄茧的手指和瘦削的身材,他的意识中一旦出现亚瑟这个名字,这些单独的印象就飞快地运作起来,拼接出这个形象。这很奇怪,明明连安娜的头发具体是茶色还是棕色他都有些记忆模糊……

所以他出手买下亚瑟的花圃也是出于这种奇怪、难以言明的理由么?他摇摇头,轻叹了口气。


2
如果不强迫自己做一些难以完成的事情,那活着简直是你能遇见的最无趣的一件事了。苦难和苟延残喘被包裹在生活的苦汤里,都令人如此难以下咽,亚瑟为此几乎未曾舒展过眉头。

刚拿到手的一笔钱又所剩无几了;虽然连得到它都是件他不愿发生的事,失去了却还是会增添同样的忧虑。阳光很烈,投进他的眼睛里好似要烧起来,刺得他只能闭上。若是看不见倒好了——

他的花朵在相继枯萎。这片花圃,以及那之上曾经在生长的花苞和叶,是他仅剩的财产了。接连的大旱却让他连这仅剩的一点都失去了:这一批花卉还没来得及开放就死去了,只给他留下了债务上又一次增长的数字和无力上缴的税金。他正在自己已经不留什么家具的小屋中等待课税的吏使,却被告知税务已经偿清。

更确切地说,这片花圃所产生的税款也将随之移交了:波诺弗瓦子爵一时兴起,买下了这块地,更慷慨地为那些枯死的花一并付了钱。得知了这件事反而使他的情绪更为糟糕了;那个自诩不凡的子爵言语里充满艺术、美与爱,行动上却完全不能据此领会。亚瑟始终无法看透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那安定的、柔和的光芒里究竟藏着什么?他的雇主、一个伯爵的继承人,是怀抱着如何的态度来买下他的花圃又付清了账目?

亚瑟想起他非常亲切地喊过自己的名字。不同于“柯克兰”这样拘谨又正确的称呼,他曾用那带着极其浮夸口音的醇厚嗓音,在他未曾意料的时候叫他“亚瑟”。什么时候起他们成为了如此亲密的朋友?他正疑惑,来不及仔细分辨心中突然涌起的是何种情绪,子爵却又退了回去,吩咐“柯克兰”去改变花园的布置。

所以他究竟怎么想的呢?亚瑟有些发恼,发现自己绕不开这个无意义的问题,只好又开始思索。他想起波诺弗瓦的金发,被束起的发尾和流动的浅色波光;他精心打理的衣装和配饰,骨节分明的右手上有枚精致的戒指;最烦人的就是那双蓝眼睛,随时都蕴着一湾波光潋滟,深深浅浅让他看不清楚。波诺弗瓦,波诺弗瓦子爵,波诺弗瓦大人,实在拥有太多浪漫缱绻的念头,才愿意分些无聊的心思用那念头来触一触他沉闷无聊的花匠?他也无需像自己被温饱的困顿占据思绪,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握那些奢侈的追求和喜好。

亚瑟听过他的歌声和诗篇,温和醇美令人愣怔。但回过神后他意识到这总是很令他难堪的——这个华美的人在高塔的顶端,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咏唱星空,所谓“美”与“诗意”像一阵不堪的风,轻轻拂过亚瑟的脸颊就散去了。而丑陋的柯克兰蜷缩在塔底的泥土地里,只渴望着乌云蔽住天空、带来明日的大雨。“你意下如何?”浪漫缱绻的波诺弗瓦大人穿透高处的风,曾这样问他。

他只能抿着双唇,沉默以对。


3
黑羊的绒毛褪尽了——这是个非常无趣的笑话。亚瑟听惯了那童谣,从他还是个孩子、一顿饱一顿饥地捱在屋檐下的时候,许多和他一样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就徜徉在街口,有气无力地数着那装满谷物的三个口袋。[1]

亚瑟从不加入那些毫无意义的行动,只从窗户里冷眼看着他们。那也没有哪一袋是留给我们的,小时候起他就这样想了。这种冰冷又顽固的念头随着贫苦的生活生长多年,几乎成了他躯壳的一部分;好像亚瑟·柯克兰生来就一副不可靠近的冷漠模样,但他又很想脱掉这层恼人的壳。

尤其是波诺弗瓦子爵或许是真心实意在向他发问的时候,他更希望自己能聪明伶俐、讨人欢喜一些。他留意过那些目光,那随着他移动的、带着温度的注视存在于很多他知晓的时刻,令他紧张而肌肉僵硬,却又装作浑然不觉。他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说服自己不沿着那目光看回去?

“这花儿真美。”亚瑟几乎一个激灵,弗朗西斯就凑在他的身后,谈论一盆新开的玫瑰。

亚瑟在一瞬间考量比较了很多种回答,例如“这个品种很独特”、“这里的气候很适合”以及“是很好的颜色”云云,可最后话到嘴边只出现了一句让话题戛然而止的“蒙您青睐”。

但也就是在那之后,谈话猛地停止又被对方费心接续的过程不断重复,亚瑟开始动摇:塔顶的人举着烛火走下来了,要来照亮黑暗土地里的玫瑰花。种花人迟疑之后,也小心翼翼地抬起努力擦掉了泥污的双手。

“我猜您可能会喜欢这盆鸢尾。”亚瑟这样说的时候,看见对面的蓝眼睛亮了一瞬间,“这个颜色是新开出来的。”

“你记得哥哥喜欢紫色?”他的愉悦那么明显,好像要从柔和的神情里溢出来,让亚瑟别过了眼睛。
亚瑟是应当向他说明的。无论颜色的挑选、种类的选择、花卉的培植养护……都只是他分内的事情而已,而为了那份让他维生的薪水和他生来的严苛态度,做到最好、一丝不苟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他会不会顾虑他喜欢紫色?这只是一份公式化、流程化的考量……他更不是为了这种细微的心思而特意开口……他真的应该向他说明。

可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肯定,没有办法解释更多而不显得更加刻意。从那以后他们的交谈似乎就顺理成章地频繁起来,包括了花瓣间的诗意、绿叶里的艺术和他从弗朗西斯处学到的所谓“爱”——他在府上逗留,被允许进入书房,跟着博学的子爵一起弥补他因贫穷而遗漏的年少时光。

再次不知是否刻意地学到一首情诗的时候,亚瑟觉得自己又看见了剃过长毛的黑羊从眼前一闪而过。

[1]化自《咩,咩,黑羊》。


4
“我会退婚的。”弗朗西斯的声音低低的,却像是轰鸣的雷在亚瑟耳边炸响,“或者没有办法的时候,我们可以离开。”

亚瑟非常努力才把眉头蹙起来,维持住他惯常的严肃表情。“我相信你对很多女士都说过这样的话。”
“可亚蒂你不是哥哥的女士,”弗朗西斯恢复了调笑,“你甚至都不是女士呢。”

“这样听起来你对各位夫人小姐们都撒了不少的谎。”

“我甚至都没和她们谈起过爱呢。”

亚瑟扬扬眉毛,反驳的意味十分明显。他也知道若是他真的把“你也没有对我谈起”之类的话讲出口,弗朗西斯会立马欺身而上,回复一句(如果不是更多)热忱的情话。这是场亚瑟永远打不赢的战役——他轻易就溺在他的话语和神色里,尤其是伴着晚星和夜空的时候。

他们找到了一处秘密的幽会之处,就在波诺弗瓦府花园外围一处无人看管的围墙下。这块老旧的废地十分安静,让他们可以长时间注视晚星和夜空。通常在月光下,对方只是一个美丽而朦胧的轮廓,也无需高声说话就能传情达意。

而在傍晚——白昼即去、月夜将临的夕阳之时,则是情感酝酿最为深切的时候。他们了解那即将爆发、即将燃烧,两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属于期待的轻颤。没有了白天的距离感,谈论过去和未来都那样理所当然,他们都能抛弃巨大的差距和可能的分歧,交换秘密和心意。亚瑟双亲去世的雨夜和弗朗西斯受勋的午后重合起来,两条完全不同的命运线被喁喁私语扭合,在一个个太阳即将沉降的黄昏缠绕起彼此。

这也让弗朗西斯觉得平日里那个不客气的亚瑟·柯克兰格外好亲近起来。他分明的五官渲染上柔和的橘色调,沉默间不言语地投来一瞥,都好似不出口的邀约……

弗朗西斯挪了挪身子,贴近到能够听到亚瑟的呼吸的位置——甚至心跳。他的脸近在咫尺……弗朗西斯再次凑近,连自己都感到猝不及防地吻了上去。大约一秒、一分钟,又或者是一刻钟、一小时,亚瑟微微退后,结束了这次亲昵的意味深长。在沉默里尴尬感悄悄滋长起来,似乎终于受不住的亚瑟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5
“亚蒂,”亚瑟听见了弗朗西斯的声音,“哥哥似乎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这是事实——波诺弗瓦子爵,不,整个波诺弗瓦府上下,都在忙着筹办子爵的婚事。他未曾听说任何这场婚礼可能被取消的消息,甚至可以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个主角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是你自己要这样做的,亚瑟打断自己。

弗朗西斯贴近他的时候,温柔但热切的呼吸喷在了他的脖颈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夕阳下,被太阳的余热包裹——包裹他的是弗朗西斯的拥抱。

不,这不是你该有的;这和那个热吻一样,终要属于那个名叫安娜的贵族小姐。而弗朗西斯的热度从他的手掌传来,摩挲着他的皮肤;他的思绪也跟着发热,就像每一次他们用他新学的拉丁语对诗,严丝合缝的韵脚让他没来由地脸颊发烫。

诗,艺术,美?还有……“亚蒂。”

他几乎用气息在唤自己的名字。他赤裸着贴紧自己。他的欲望正在动情,亲吻和啮咬。他在袭击他的耳垂、乳尖和思想。

你们并不平等,你的生存和爱欲都出于他的施舍。可这份施舍太过热烈,让亚瑟一度沉溺。

他在袭击他整个身体。猛烈的进攻——他们的下身终于相接的瞬间,亚瑟产生了平等的幻觉,饱涨的欲海将他淹没。

浸没。他在他身后主导着他们的动作,进出他的身体。沉降。他无法出声、无法回应,像立于礁石上迎接一场海上风暴。窒息。弗朗西斯的喘息传进耳际,撞击越来越快。溺死。亚瑟感到了热流,激起了无限翻滚的漩涡,就在他身体和灵魂的正中心。

他也同时攀上激荡的顶峰,思绪瞬间空白,正在忘却一切的当口——是,这样就好,这样最好——却有什么循环往复、一直纠缠的东西钻进了脑海,他用力摒弃并以为真的已经摒弃的梦魇又一次出现——

“咩,咩,黑羊啊,你有羊毛吗?是的,先生。是的,先生,三袋满满的。一袋给男主人,一袋给女主人,还有一袋给那个住在街尾的小男孩……”

亚瑟惊醒了。

那个住在街尾的男孩终要失去不属于他的财富,就像塔顶的人终要举着精美的灯走回月亮的尖上。


6
能有一个新的开始总是很好的,弗朗西斯这样对亚瑟说过。但这句话所指的时机实在不够美好;他中指上的戒指熠熠生辉,刺痛了亚瑟的眼睛。

“我自然是要恭喜你将迎来全新的生活,”亚瑟也无法揣测自己的话里有几分诚意,“和一位美丽的化身一同急切地跳进了甜蜜的坟墓,实在皆大欢喜。”

亚瑟记得他们就在宅子边缘的墙下说着这些毫无意义的难听话。那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婚礼前夕,他被弗朗西斯叫来这里,却一直等不到对方开口。那堵老墙上爬着青苔,那些潮湿又丑陋的生命是他们的热吻和长谈仅有的见证者。而就在这里,它们又要听见他们的争吵,用柔软的身体吸收掉平静的面色下面隐藏的激烈心跳。

“谁都知道我无法取消婚约,因为皇帝在前些日子特意送来了祝福……”弗朗西斯终于开口,“亚蒂,我以为你明白整件事情,从头到尾!”

“什么事情?你或许是在说,你的未婚妻在明天就要成为你的新娘这件事?我自然明白,”亚瑟的脸上泛起一个轻浅又讽刺的笑容,“这样盛大的事情自然全天下都明白,多么好啊,天造地设——”

“哥哥我从没想过,在这里,听到你对我讲这些话。”弗朗西斯语速很慢,像是在试探面前的人,“我甚至还以为,这段时间你会陪伴我。我这些天一直焦头烂额,来到这却也没能见到你。”

“这里又算得上什么地方?一块连栅栏都不需要围起来的废地,怎么值得波诺弗瓦公爵的继承人在意?不过是一个可以消遣和玩耍的所在而已!”他故作轻松地移开话茬,无视对方的进攻而四处打量着,“看这掉漆的墙和满地的杂草,真是个应该重视的地方。”

弗朗西斯沉默着看他,眯起了那双通常很温柔的眼睛。

“自然了,劳您屈尊来此通知我这样重要的事情。有心上人是件多好的事啊,”亚瑟不再看他,倒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她又美丽又高贵,叫人牵肠挂肚,就算为她神魂颠倒了,谁又能多指责一句呢?”

“您为什么要用这样惊讶的眼光看着我呢,我亲爱的子爵大人?只有您的心肠会曲折动人,只有您才能懂得爱吗?”亚瑟咄咄逼人地接上自己的话,“我这样卑下的可怜人,也懂得这样的滋味!”

亚瑟仍能记得听完这话弗朗西斯深而长地注视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疑惑和恼怒。而弗朗西斯和他究竟谁先离开那些青苔听众,已经在他的记忆范围之外了。无论是谁都没有目送对方的背影,也就没有看出落荒而逃的狼狈意味。那层缓慢生长的芥蒂成为了凶猛高大的怪物,破土而出、挤碎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坚固的桥梁底基。


7
婚礼当天亚瑟想着那场景,自然是花瓣漫天的盛大画面。而弗朗西斯或许就佩着一朵淡紫色的花,更衬出他高贵优雅。之前玩笑间亚瑟曾说,要为了他的婚礼培养出一批紫色的各式花朵,就当是必然缺席的他在陪同观看。而没有说在字面上的,是他心里隐秘的愿望:这一批新奇的紫色花,将成为他孤注一掷的财富,打开他通往这个婚礼现场的道路——或许是创造破坏的途径也不一定。

亚瑟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批珍贵的种子买来,播种进花田里。弗朗西斯忙于婚事的时间里,他一直埋头在种植花卉的工作中。一边逃避弗朗西斯在人前幸福的脸,一边咬牙切齿地急于摆脱现在这个糟糕的身份:如果卖出这些奇珍,他就能够用攒下的钱换一个最低的爵位;或许还能留下一些作为往上进贡的礼物,把“柯克兰”之前的“花匠”一衔抹去——或许他们的距离能近一些,能不那么难看些——而这希望仅存在了几个月就迅速破灭了。

你要知道,这片花田早就不属于你了——在和弗朗西斯厮混的这段时间里,他几乎都忘记了这件事情,而围墙下的谈话结束后,子爵就如同意味不明地买下了它一样,又意味不明地将它收了回去。

“波诺弗瓦的土地上不应该存在为别的女士而生长的花朵。”

这句被转达的命令让亚瑟费解。或许弗朗西斯正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于新婚妻子的忠诚?可这些花究竟是为了谁而开的——但亚瑟也不愿去多思索了,毕竟这些花也不会开了。被收回的花田迅速被清理,一株株未曾来得及挂上花苞的植物彻底离开了土壤。亚瑟就站在一旁看着,面色恢复了从前的淡漠。

就该是这样。亚瑟第一次如此欣赏自己的命定和宿论,紧闭了房门。任何的回望和讨论都失去了意义,被强行耦合的命运线撕扯开裂,经过了扭曲的交点之后就该进入背道而驰的时候了。

最后剩下的钱大致相当于一把玫瑰花种和少量的面包。他估算了一下,还算满意。足够了,换作他最后的时间——

决定不再进食的时候他感到了一股通畅的快意,就连梦中的高潮都无法比拟。他终将要摆脱生活的苦汤,行将离去的时候自然应当愉悦一些。一瞬间他不无嘲弄地想着,这种无上的解脱感,高贵的波诺弗瓦子爵有可能会懂得吗?他大概正在品尝婚宴的美酒,酒液的醇香随着甜蜜的气氛一同滚入喉咙。
他也懂得生活的甜美,懂得明日无忧的快乐——但这瞬间,可怜的柯克兰正在吞咽的惬意,他大概是不会有懂得的机会了。

就该是这样。在他破败的木屋里,隔着生死,他听见自己悉心栽培的最后一根花茎被连根拔起。


8
亚瑟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唯一存在的是安静,伴着他即将熄灭的呼吸。前几天还会有疼痛,但往前的岁月里这种随饥饿而来的疼痛实在是家常便饭,他主动去面对时就发现也不过如此;更多的时候他感到的是混沌。他的躯体中间是个空腔,血液和内脏都仿佛不存在,只有严寒的空气在拥挤地滚动。他时而随之痛苦痉挛,肉体被抽离了生气;他时而却因此雀跃不已,在意识模糊间,他能抛开那些终要枯萎的玫瑰,而前往更绚烂的花海。他专注于这些似乎被上帝安排而至的幻象,一边脱力地呼吸,一边紧闭着眼睛。

亚瑟看见了那片雾霭般的蓝色,不曾想起弗朗西斯。他只是回忆起那些岁月。在被那双蓝眼睛注视的那些岁月里,两个贴近的灵魂彼此纠缠,却还要生长出利刺来检验对方靠近的愿望是否真诚而强烈。这让他没法仅仅想起弗朗西斯。太愚蠢了,他想着,将手伸进湖水,仿佛看见他的眼波中有自己的倒影。

他在黑暗里听见了自己的嗤笑声。如果你和一个人在脑海里已经过完了一生,也就不在乎是否一定要拥有了;更何况,说起来拥有就能真的拥有吗?这些他不曾也不会再有过的岁月,已经让他苍老,就像一个解释了很久才让对方明白的笑话,心知肚明却也笑不出来了。可仍是停不下去想,在身体已经成为拖累的时候,他的思维终于挣开了枷锁飘进了他幻想过的天空里。

在他的飞掠间,弗朗西斯的一切都迅速流过去;他们拥有苍老的面容和透彻的眼神,赤身裸体地相抵而坐。饥饿和忧虑都轻易抹消,他们平等而对,充满直率而真诚的爱意。这个画面就算是想象也太过出格,于是只好一闪而逝。

结束将来临于一片夕阳中。他在最后这样想着,感到自己又回到了温柔的花海里,听见了自己无声的笑。


9
日光在无限地灼烧,将整个视野染成了金红色——
可亚瑟看不到了。弗朗西斯注目着他留下的花海,长久间那鲜红色似乎流动起来,在刺痛他的眼睛。

他许久、许久不曾再次造访那片早被遗弃的荒地。
围墙上仍长着青苔,但杂草早已不见。他甚至不曾知道亚瑟具体的死亡日期——在他以为他们的联系与感情是因为婚事而断绝时,不曾有任何人向子爵大人汇报一个卑下的花匠的死讯。他们只呈上了花田已经收回的报告,却不知道这块秘密之地被悄无声息地填满了从未出口的弥留之语。

那些鲜红色的光横冲直撞地涌进脑海,排列成带有尖锐边角的螺旋冷酷地绞动他身体中任何柔软的部分。但他没有言语,也无法排解,只能站在玫瑰的洪流中头晕目眩、摇摇欲坠。但他知道这就快结束了,就快了,随着夕阳——

最后的光闪了一缕;太阳沉下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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