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英俊

倔强的普吹,普洪普失心疯
酒茨/荒御
我喜欢李泽言!!!
排版@笠间卓巳,欢迎约稿

aph普洪//咫尺之遥

“这是个漫长的赌约。”

风带起声音,惊起鸽子,散在空气里。



壁炉内膛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炸开,映在碧色的眼里。第一颗是昨夜的梦,马蹄声响在墨蓝的天幕里;第二颗是新裁的礼裙,翠绿色的荷叶边舒展大开;第三颗嗞嗞作响,猩红的,然后湮灭。

伊莉莎白站起了身。躲过父亲探究的视线,她回到房间,拿出抽屉里的拼图。温热的,有她和基尔伯特两个人的温度。这温度从七岁的时候传递而来,稚嫩的手指变得纤长,浮起薄茧、不再为边缘的木屑所伤。这拼图本是一场年轻的玩笑,却缓慢形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不规则的边线拉扯成银色的头发和沙哑的嗓音,绵延在她的生命里。

“我猜你根本不敢。”“这世上没有本大爷不敢做的事情。”

“本大爷看你是被难倒了吧!”“你就等着瞧好吧蠢驴!”

童年里意义稀薄的对话重复来去,彼此不服输的两个人找到了记录战绩的方法。伊莉莎白取出一套拼图,当基尔伯特完成了她的要求,就会拼上一块,并取走拼图和提出要求的权利。接下来就是她被刁难,以换回短期的所有权……这都是她的父亲不知道的,不该、也不能让他知道!伊莉莎白为此不出声地笑,背离家庭管束的叛逆让她愉快不已。

 

 

树影缠绕在伊莉莎白的发间,发黄的叶和亚麻色的细丝,记忆翩跹而跃,基尔伯特看到的是好几块拼图之前的海徳薇莉小姐。

拼图是他们独有的纪年法。

上个时代他为她驯了一匹烈马。那马枣红色的毛发和水溜似的光,抵不过她扯开的裙摆下露出的一截皮靴,暗棕色蒙了一点泥,着急躲过前一场雨和湿漉的地。她闻讯赴约的时候像赶一场宴会,又自己如蝶破茧挣去了美丽的累赘。她跨上马,衣锦裂到大腿,缰绳和长发一起飞扬。马鸣嘶律,基尔伯特的心意摇曳同时破壳,清亮的一瞬声音,他把下一块拼图扣上锁紧。

再往前的年代他将她拥抱在怀。一团火和冰,映衬她不情愿又无畏惧的神情,她抬起眼睛,即将开口,声音淹没在突然涌起水柱的喷泉里,像贝壳风笛洇了水。意境朦胧不明,他只能捕捉她的呼吸和她发间的香气。提琴的松香漫上来,巴赫和帕格尼尼随着喷泉的水声,跳跃在她如弦的发丝里,扼住了他亲吻她的心意。下一次,下一次再,他听见自己的深呼吸这样低语。

众人都说时光的甜美随距离的遥远而成倍增长。基尔伯特拉起那双柔软的手,一味往更远的地方钻。画面都模糊泛黄的时候,七岁的贝什米特和七岁的海德薇莉对上视线,鲜红和翠绿的眸子闪耀成白昼的星,留住了一棵苹果树的光。男孩沾着泥的手在破旧的衣角上局促地摩擦,那窘迫却强装镇静的眼神惹得她发笑。海德薇莉府的大小姐却没有举报小小的窃贼,打开了窗户,神色明媚,要求“偷苹果的”传授爬树的技巧。他们如何向对方介绍的自己,还是说两个童年的玩伴长时间并不知彼此的姓名,都因遗忘而成了逆流的可能性,反向延展在时光里。褪色的画面里,最后仅剩下熟透的苹果、他眼睛那般红,和蓊郁的草地、她眼睛那般绿。

和初遇相同,那么多记忆都散落在漫星低垂的天幕里了。某个不知名的年代里,羽毛笔和羊皮纸相拥亲吻,映着油灯暗沉的橙黄色,留下满是情话的痕迹。他为伊莉莎白抄写诗集,用下工后的间歇,夹杂着轻哼的歌。诗句是美的。通常有缥缈的远星、朦胧的月和带雾霭的晨曦,他能透过这些看到伊莉莎白隐秘的微笑,少女在夕阳中的阁楼里托着腮的幻想,似羽毛轻落在这些修辞里。他笑起来——伴着它们出现在纸面的,可不是她所想要的。他沙哑的声音形成压抑的歌,偶尔吵醒身后的工友而发出含糊的嘟囔,还有困倦的呵欠与脖颈闷热的汗水。这也是海德薇莉小姐要诗集的时候想到过的吗?加上他这一份坏意的笑,羊皮纸卷扎起来,绑好精美的绸带,扬起气流里一层细微的尘埃。

而为了回报抄写诗集的要求,基尔伯特以一条需要她亲手编织的围巾为价换回了拼图。伊莉莎白难得地显出笨拙和无措,是此这个时代长达两年,彼此还不提起只字片语。长发垂下,窗外的光线从那极细的缝隙透过去,显出美好的、独属于女性的形状。这个身形从孩童到少女,柔和的线条枝芽一般抽展,随季节变化缓慢生发,成了如今这个叫基尔伯特惊异、时而会沉迷的模样。绒线在她指间游走,摩挲声微不可闻,编织成一片灼眼的光网,密密笼住唯一的观众——他因这条自己索要的礼物而窒息,午后的阳光经过伊莉莎白再到达他眼前,几乎将他化作了一滩失语的湖水。

纪元接近结束。风景画上剩下一块未完成的湖心,空白的木质背景逐渐缩小。按上每一块的动作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庄重缓慢。他们从遥远的年代又牵着手而回,终于开始思索终点。半死未死的日光落在手掌心三寸长;时光的终点又在哪里?

风的呼啸,光的地面,鸽子飞过天际,牛奶起一层皮。双轮的马车开始疾驰,逆着单向的隧道,脱离既定的路标和轨迹。往昔或是林间的鸟啭,都将要消弭了、要飞散在全新的晨曦里——未知的安排从不允许幸福的缄默,注定的事情一定是注定,被忽视时就会发出歇斯底里的叹息。

 

 

声音落在完好的湖面。

一瞬间起了风——裙䙓,各式颜色和花样,散成丝缕的碎花,飘扬起来,伴着无数的拼图块,充斥了他的视野。散开了,逝去的年华和夜梦,她的声音落地,惊起树冠的白鸽;聚拢来,他视线再聚焦的时候,花瓣成线,裙裾成面,世界被艳丽的、却在逐渐褪去的色彩包围。什么都没有发生,四下安宁,没有风声。基尔伯特只有手边的拼图,差着一块。

“我要嫁人了。”她的声音是这样说的。

有什么被轻轻扯动了一下;基尔伯特看到克罗索[1]的手指一颤,属于他的丝线就此偏移了方位。伊莉莎白,将为人妻的伊莉莎白,竟有这般的力量,仅几个音节就成了动摇命运女神的咒语,在他的生命上空念响。

“是最后一次——所以让给你了,本大爷没有要求。”

伊莉莎白没有看到他轻微的踌躇和握拳泛白的手指骨节。她正想着别的什么——没法让她接到却是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拼图?预料之中的愤怒或大喊?她以为他的模样会燃烧起来,会有他不服输的眼睛里常出现的那股光亮,而在一瞬间把她以及她整个人生吞噬而进,化成熊熊烈焰。

他只是递过拼图,示意她完成最后一步。

风声撕碎了。伊莉莎白取来了她的提琴,赌气地将刚赢回所有权的拼图搁置一旁。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奏。克莱斯勒从他的内心深处响起来,一瞬间大脑嗡鸣。爱的喜悦……她着一身最普通的布衣裙,浑身绷紧,用了全身的力气让弓和弦奏响,高亢的乐声锯在他心上。她仿佛舞蹈起来,利落地一下一下,音符和晃动的发梢迷了唯一的观众的眼睛。爱的忧伤……琴弦断了。

 

 

枷锁或镣铐,纯白色的。伊莉莎白曾幻想过,洁白的百合与鲜红的玫瑰挂着露水,沿途铺满直至教堂正中央,环绕她爱情的水晶棺。誓约结束后突来大风,花瓣漫天,戒指的光里映着人间奇景。画面被撕开,用打开礼物包装的粗暴动作,灌进空气与光线,幻景从中而裂。

她意识到这不是她爱情的坟墓、婚姻的里程碑——这里面没有爱情!这个飘忽的词语开始在她脑海盘旋,天使轻吻了她的耳廓,缓慢庄重地宣读审判之言。漆黑的深夜,天使化作了魔鬼,钟声即将敲响,婚期如约而至;可新娘从未想过结婚,而若是想了,也从未想过和一个不是基尔伯特的人度过一生!这个想法如此简单,却迟至现在才清晰地被心声吐露出来。哪怕她正在试自己的嫁衣,层叠的花边与丝绸也阻挡不住这个冲动的句子。

伊莉莎白想起了病痛和高热。府上的那个冬夜歌舞升平,大小姐却从后门溜走,躲避没完没了的舞伴和敬酒。她跌倒在雪里,带着醉意,无人知晓。意识被唤醒的时候视线中仍是一片雪白,刺得睁不开眼,深夜的月光都为之失色。那银亮的颜色有着熟悉的气息……“我可没要求你管我。”“本大爷是怕你因为卧病在床就耍赖,你还欠我很多东西呢。”她想起坚实的背和沿途难听的歌声,想起自己埋在他的工装里不出声的笑。

她也想起了他们的拼图。它正不甘地栖于房间角落,湖心缺一块图案。

 

 

“我拼完了!现在轮到我了!”

“什么?本大爷没有——”

“我说,现在轮到我提要求了!”她挥舞着完整的拼图板。

千军万马的洪流从天幕降下,钢铁和马蹄用力地挤压他的心脏直到爆裂。旌旗在大将的手中展开,纵横交错的条纹密布咬合,所分割开的每一部分都曾由他们亲手拼上——即将插至他的腹地深处。

基尔伯特在另一头,相隔整个战场向她喊话。

“按、按一下!”他心里这样嚷嚷着,却没发出声音,只像个默剧演员一脸急切。她点了点头,示意了解。

基尔伯特就此安静下来。一切外界的和内心的喧嚣都消失了,嘶响的炭扔进深海,猩红的火星湮灭。他才看到她身着白裙,像赴一场最隆重的宴。完好的里衬外婚纱被撕作条状的绫罗,天使的舞步般飘荡起来。伊莉莎白——若原地转一圈,定像雪山上飞降的精灵;这个庄重又优雅的伊莉莎白实则和凌乱的衣裙如出一辙,最美的时候不是裙摆被花童捧起,而是怀着最热切的内核,让枷锁和镣铐一齐迸裂断开的瞬间。她的眼中亮着光和火,高热从昔年的岁月、发黄的树影间姗姗而来,席卷了他的病痛,一燃而尽。

木头的拼图里浇灌了他心中所有的醴泉,只有她最终一按才能开出繁盛的花。最后一块拼图拼上的瞬间,底板的背面会凸出他连夜刻好的浮雕,仅一个叹句、用了他翻来覆去无数个夜拼写好的一句邀请:“跟我走吧!”

那么走吧。

 

 

从婚礼前的午夜出现的新娘和用拼图板告白的心上人一路逃亡,海德薇莉府渐渐被抛在身后。伊莉莎白甚至无需说出要求,就被基尔伯特挽着手臂奔跑起来。盛夏的风和热空气编成没有曲调的吟诵曲,只顾着在眼前和耳际跳跃。那是一个美好的凌晨,太阳升起来之前没有别人会知道,正午的教堂将乱作一团,新娘不再出现,裁制了几个月的婚纱已经碎开飞散……

这些风和空气要变作冬季的严寒本应有许许多多的方法,快或慢,甜或苦,无数的可能折叠在后续的时间里,紧密压缩到故事结束。可以想象,伊莉莎白挽起一个发髻,开始老去的容颜布上皱纹,变浅的睫毛半挡住看向基尔伯特的目光;或者,仍还年轻贝什米特先生只剩一间潮湿破败的出租屋相伴,在邻近的城市边缘因留不住的人而灌着酒;又或者,他们的脚步已经是想象也追不上的了,脱离了束缚的旅途像诱人的海岸线,引着他们扎进了未知的命运的汪洋。

但故事总归是要有一个尾声的。这一个确实发生的结局比起哪一个都要仓促无力;漫长的赌约结束,风带起声音,惊起鸽子,散在空气里。

海德薇莉小姐终究没能姓贝什米特——他们的逃亡太过短暂,仅靠马匹和一点钱财,很快就结束在了家族的追踪里。他们共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马,陷入了绝境里。

远处传来汽笛声,地面轻微震颤。两个人都一个激灵,相对而视。

“蠢女人,”他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本大爷猜到你的要求了。”

深水淹没他们,他们如同石头坠到深处。[2]

 

 

风声停止之后开始下雪了。白色的,落在锈红色的铁轨枕木上格外分明。

“真安静。”伊莉莎白的话音也收歇了,只剩下并肩而卧的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睫毛上挂着雪,细微的冰晶如碎开的镜子般映着影像,他们注视彼此的眼,穿越瞳孔深处的隧道注视过去。意象用尽、雨幕褪色,基尔伯特看到她的眼睛湿润起来。他想起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愿望,于是靠近了她,在令他脊背发痛的铁轨上亲吻她的嘴唇。

“别哭,茜茜,”他的喃喃淹没在逐渐靠近的轰鸣里,“别哭。”

拼接完整的木质风景画不知被谁抛掷入空中,火车经过,将这块铭刻了无声的誓言与爱情的墓碑撞碎。

 

 

阿特洛波斯[3]举起了剪刀。

两根金色的丝线坠落,长度别无二致。

 

 

=完=


[1]命运三女神之一。

[2]《圣经·出埃及记》。

[3]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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