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英俊

倔强的普吹,普洪普失心疯
酒茨/荒御
我喜欢李泽言!!!
排版@笠间卓巳,欢迎约稿

aph初恋组//机械鸟

*《JANUS》文稿,本刊仍在通贩中,欢迎购入

*世界观参考大友克洋《Steam Boy》



*


海因里希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离开了。他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更无法面对命运的齿轮所发出的沉重声响。那一瞬间像木门被撞开、机器被重击,他的世界发出嗡鸣。

雨水倾倒下来,几乎挡住他的视线。很痛。他僵硬的、被疾病侵扰而无知觉的肩背也这样呻吟着。有一根撑在那里的支架轻微地振动了一下——他的肌肉对此毫不知情,他却整个人向前一颓。看来是他的机械脊椎寿命到了。

他蹙起了眉毛。整条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座电话亭,刷成了鲜亮的漆红色,在雨幕包围中带一点奇异的光晕。他只好维持着奇怪的、几乎要向前栽倒的姿势挪了进去。

海因里希靠在被划分成一个个格子的玻璃上,听见雨点敲击的声音。他抬起手,伴着节奏,悬空地弹奏。这是一首他熟悉的曲子,是他刚刚在空旷的大厅中听到的钢琴曲。演奏者娴熟地敲打着琴键,栗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海因里希认真地回忆着。一会儿他就看不清那张专注的面庞了,泪水漫上来,淹没了故人讲述的故事。

他弹的曲子总是很好的,是午后的树影和远飞的笑声,惊起一树休憩的白鸽。鸽子飞上明朗的天空,清澈的蓝色从轻柔的云端降落,变成金芒的碎片,撒下满地的新鲜盛放的花朵。花朵再被他摘下,别在亲切的鬓间,发梢氲着天窗里的星星和精灵,驱散了所有笼罩在眼前的暮霭。

海因里希停住了自己生涩的动作,把手搭在了听筒上。这幅过去的明媚景色变成了一种冲动,叫嚷着让他去拨打号码,长久地和另一端的人谈话,哪怕是付出全年的工资也是好的。他跌坐了下来——他甚至不知道费里西的电话号码。

何况他也无法完成这一通电话。

雨快停了。

 

 

“海因里希!你快来!”

如你所见,这是一个轻快的黄昏,村庄里炊烟升起、孩童归家,而十岁的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在呼唤他亲密的同岁玩伴。今天他们的运气非常好,罗慕路斯爷爷刚从镇上回来,他们总是能在这样的时候得到新奇的礼物。

海因里希气喘吁吁地出现的时候,费里西安诺已经在翻看自己的所得了。他很知费里西心意地取来了他的口琴,没来得及和他讨论,目光就已经被手旁的一个盒子吸引了。它的外壳是一座小小的钢琴,模样十分精巧,他刚打开时,便有悦耳的琴声流淌出来。费里西也停下了自己对乐谱的钻研,笑眯眯地一起听着。

“这是机械琴吗?”一曲终了,海因里希才开口问道。

“很少见的,做得这么漂亮的机械琴。”费里西煞有介事地回答,其实两人连机械琴都是第一次见。

机械琴是蒸汽科技逐渐发展起来的一种副产品。大工业用不上的那些蒸汽动力源的边角料,被工匠们装进各种外壳里,配上不同的曲子,便成了工艺品。只是动力源是一次性的,也没有经过高度压缩,大部分的机械琴便也不会做得太精致,作为哄孩子们开心的小玩意,一时响过便被扔在一旁。像这一架,外形精巧又能弹奏多次的,的确算得上是精品了。

海因里希眼睛里闪烁着神采,和费里西安诺对视了一眼。两个孩子迅速得知了彼此的心意,把脑袋凑到一起低声嘀咕起来,直到罗慕路斯爷爷出现才赶忙坐直身子,研究起他带回来的乐谱。

“都是名曲改编的,可以用你的口琴试试!”老人看到两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对自己的选择颇为自得,“海因里希呢,喜欢这琴吗?”

费里西安诺第一次的演奏尝试结束得很快,海因里希听出那个仓促的尾音,一向严肃得像个大人的面庞上都露出一丝笑意。他们飞快地吃过晚饭,便一起回到了海因里希的房间里,实施起刚刚约定的计划来。

——他们要把机械琴拆开来看看!

 

等罗慕路斯爷爷发现那架珍贵的琴消失的时候,海因里希已经在村庄的孩子们中间小有名气了。只是他不太喜欢这个结果,而费里西安诺表现得比他更为明显。

“你们再动海因里希的东西,”小个子的费里西气鼓鼓地叉着腰站在他们面前,停顿了一会也没想出合适的威胁方法,“我就……”海因里希从屋子里走出来,招了招手就把他唤了回去,他也就没再勉强自己思考,丢下一群嗤笑着的捣蛋鬼就进屋了。

那时候海因里希正打算给费里西安诺展示他的新作品——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出名的。前些日子罗慕路斯爷爷要去城里谈一笔大生意,顺带着就带上了这两个非常好运的孩子。而那个让他们激动万分的目的地,正是在筹办着万国博览会的伦敦!甚至还不懂得“科学”一词如何拼写的他们第一次开始了解它的含义,琳琅满目的新型器械和物件几乎晃花了他们的眼睛。

回家之后海因里希就开始了他自己的“研究”。他开始搜集自己能得到的一切零部件和小玩意,埋头于组装拼凑的工作。机械琴被拆开的时候,似乎有流光溢彩从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奔涌出来,点亮了他全新的世界,而博览会如同一场绚烂的梦境,让他一下子就在这个世界里跌深了。

“这是……什么呀?”费里西安诺很难得地没有直接把心思都挂在脸上,强忍着惊奇和笑意,从海因里希手里接过那个似乎要散架的……工艺品。

“是鸟,”海因里希有点儿吞吐,似乎带些羞赧,“是我做的机械琴。”

费里西安诺眨了眨眼睛。

而海因里希向来是不在意这些的。两位年轻的伙伴一同到了镇上,又一同在学校的宿舍中安顿了下来。课余时间费里西安诺都在想办法钻研自己搜罗来的乐谱,海因里希用自己学徒工的身份得来的制作知识和边角料都如何变成了他莫名其妙的、不甚好听的“名气”,费里西了解,却又做不出别的。

各样的手工制品用了几年,塞满了费里西安诺的床头架子。他总能想起他初见到的那一个,制作粗糙,衔接处看起来脆弱又破烂,只堪堪有一个架子,称之为鸟那还让他好一番担心那对形状勉强的翅膀。机械琴是真的很难的工艺呢……他这样感叹着。海因里希虽然对于自己的成品都持有谨慎研究的态度,不会恼怒地丢弃,却都拗不过费里西安诺。

他说:“你要研究的时候,到我这里来拿呀,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们的第一次分别只经过了很短的时日。那是两个孩子从未面对过的,本该会有持久的、悲伤的后续力量的分别,一开始掩在新生活光彩流溢的画卷背后,只是揭开了令人瘪嘴的一个书角。

费里西安诺拉着海因里希,溜进了镇子上最好的中学,音乐室里有一架很少被拨动的钢琴。那个午后天气晴朗,树影似乎都带着饱满的亮色,纷纷从窗口落进来,邀请费里西掀开钢琴的盖子。

海因里希有那么一时间的紧张,却被对面的少年满含感情的眼睛止住了。那是少年人才能有的清澈的蜜色眸子,里头有着无声的期待、美好的自得和掩盖不住的复杂情绪,像是从剔透的湖水里猛地绽出一朵花来,花瓣把飘飘荡荡的涟漪推到了他的眼前。费里西安诺笑了笑,是他常带着的那种笑,而后手指发力,依次敲响琴键。

曲子生涩地在音乐室里回响起来。音符没有断,只是偶尔会遇上不够有力的敲击和慌乱的节奏,费里西安诺努力而专注地低着头,海因里希却心领神会地唱了起来。这是小时候罗慕路斯爷爷教给他们的民谣,里头写着家乡、分别和离人的爱情。

“这算不算送你的礼物?”费里西安诺在音乐结束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难得用这种不甚笃定的语气问了问。过不了几天他就要去曼彻斯特学音乐了,背井离乡、离开他身边的挚友。

不知不觉太阳藏到了云头后面,花的颜色和风的影子都悄悄隐没,海因里希看到他蜂蜜糖一样的眼睛里光彩沉沉。“我还没有准备好你的礼物……”他实在有些不知所措,只不假思索地说了第一个浮现的念头。

那只“没被准备好”的鸟辗转了些许日子又回到了海因里希的床头。

费里西安诺提前去学院报道之后,海因里希才收到村里的来信,罗慕路斯爷爷突发疾病去世,只给他们留下了跑生意积累的一些财产。他一时头晕眼花,却更难以想象如果费里西直接看到会作何反应。

费里西安诺应该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受海因里希辍学是因为此的事实。他当时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海因里希很吃惊,却也感到重逢的欣喜。他解释自己想继续研究机械,租下了一间小屋子便在城里找起了工作。过了一个学期,罗慕路斯爷爷长时间不来信件终于让费里西安诺起疑,终于问到实情后他便放弃了昂贵的校舍,搬进了海因里希潮湿又狭小的住所。

费里西安诺总是在闹脾气,但却不是出于孩童的不懂事,他一边成绩优异,一边总想着离开学院。海因里希一遍遍坚持费里西安诺必须要继续学音乐,他甚至差人搬了一架不知从哪里的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钢琴摆进了客厅。本就拥挤的居所几乎是即刻被填满了,费里西安诺那天回来,马上感到自己鼻子发酸、眼眶发热,估计已经露出了非常丑的表情。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坐下弹了同一首归乡曲。



海因里希听着仪器轰鸣的运转声,一时间有些走神。他很久没有出门去了,昨晚的一个试验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收集到数据,他难得在明媚的阳光下徜徉一阵,才回到了实验室里。

他感到手指发热——不是他的手指,而是那个位置上的金属杆。他因为某次机械故障失去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才终于开始接受机械仿生在自己身上运用。那是切磨得很漂亮的镂空金属,配合他自己制作的关节齿轮,被接在了他的手掌上。太阳将它晒热了,轻微地灼着附近的皮肤。

他依次摸过自己左手的手指,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要捏过那些晒过光也淋过雨的皮肤或者金属表层,像是在鼓励自己一般又扎回了工作里。

密密麻麻排在一起的管道中间,储存气体的那个圆球突然很轻微而反常地嗡鸣了一声。但是在海因里希留意到这件事之前,他就已经感到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自己像是被某种笃定而强大的力量击中,失去了反应和挣扎的力气。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事实上他却稳稳地站在那里,连头发都保持着一丝不苟。

作为一个预备役的“科学家”,他实际是不该相信这种“超科学”的力量存在的。但这种神秘而反常的事对他而言绝非偶然——上一次他这样莫名其妙地感到世界颠倒、自己似乎被卷入无法反抗的溯流,便是他和费里西安诺分离的那一天。

那时候战争已经打响一阵子了,他们在辗转间暂居在英国南方的一个小镇上。那天清晨海因里希出门打算撞撞运气,想试试看能购买到多少食物,心下沮丧地返程时却觉得自己一脚踏空了。实际没有,他对自己说,我踩在地面上,石头,和泥土。

他感到自己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听不见任何声音,虚浮地踩在半空里,只有常年放在口袋里的一些金属的边角料发出碰撞的震动。他感到自己无声地在住的小屋里喊了几遍,没有人回应。

费里西安诺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几天后战火蔓延,他被迫离开了那里……

海因里希轻轻摇了摇头,实验室里的声音似乎回来了一些。这次又要发生什么呢?他竟然还有些闲暇和余力,看似轻巧地这样问着自己。

气体的嗡鸣声似乎过大了。

——当时管道从中心开始连环爆炸,发出的声音在海因里希听来却是一声声低沉又怅惘的闷响。他被气流和飞来的器材碎片冲到一边的时候,又抚上了自己曾经发热的金属手指,突然非常没有来由地想起,他再也没法在这里戴上指环了。



潮湿空气里的钢琴声已经像是一个往昔的幻梦了。海因里希伏在书案上,缓慢地写着一封信。钢笔的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痕迹,发出了艰涩的声响——很轻,都被房间里机械的声音掩盖住了。他左手边的量气瓶里蒸汽仍在上下,把连通排气管的活塞推来推去。偶尔停下来的时候,他就看看这个小玩意,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他在过去也经常做这样没什么意义的物件,把能找到的边角料都拼在一起,再画出更多的图纸;想起那些无忧的岁月总能让他心情变好,柔和他板起来的面孔。

“亲爱的费里西,”他在写字的时候这样缓慢地念着,“我已不再能为你歌唱了。”

——你可能听说过,或许没有,有很多研究者正在被一种恶疾侵扰。很多人说,它是一个未知的恶魔,来自人们所不能理解的世界,却在科学的追随者中间邪恶地舞蹈。但我想,或许是我们走得过于远了,才得到了这样的结果。病毒,或是别的什么,在我的脊椎、我的咽喉里施行它的惩罚,应该是让我早些停下吧!可我和那些病人们一样,仍在实验室里拼接着也许不该出现的物件。

我听闻写出信件的人们总是在互道近况。尤其是战争过去,曾经失去联系的人们就像归乡的候鸟,更为热切地寄着信。但我无法讲述……是传送履带、升降矿井,还是任何新的成品值得我向你称道?多年前我曾对你说,我一定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做出令你也骄傲的成果。可是我现在把这些齿轮拼在一起,调整每一个轴承,再灌入蒸汽,看着它们慢慢地、有规律地动起来,也触碰不到当年说出豪言壮语的心情了。我不太确定,它们是为了什么而运转的,就像我也仍在原地徘徊,不知行处。

相反,我总是想起那些年里你的钢琴声。刚开始学的时候你的手还不稳,小指远处的升调总是按不上去,每次快到那几个音的时候,你就会紧张地抬起眼睛看看我,让我在那时候加入你。其实我是更希望就那样坐在旁边,仅仅看你弹琴的样子就好的。

还好我们的艺术家费里西很快就显示出了惊人的天赋,我只用倾听你的演奏。那些琴声,我可以使用我所能了解的最美好的诗句来赞美的琴声,让我多么怀念啊。只是那样的岁月我们也回不去了——而且若是还那样艰难,我也不希望你再回去经历一遍了。

“所以还好只是我不能出声,而你一定和过去别无二致,这让我万分欣慰……”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把这样的句子又划去了。



到底为什么自己做了一对指环呢?海因里希问着自己,又笑不出声。当年的实验事故过后,他换掉了自己折断的部分脊椎和被蒸汽腐蚀的皮肤,重新能够行走之后却又开始染上了怪病,逐渐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不过他也不用面对太多需要发言的场合。上一场战争的尾声,国家投入了一种新型的爆破炸弹,其中填入的蒸汽能源在炸开之后可以左右半座城市大小的战场,政府终于意识到了他们这些“蒸汽科学家”有何样的意义——因为战争,海因里希有了工作、授勋、地位和清净的研究空间。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只是像个年轻人一般工作着。但忙碌过后,那些图纸纷繁的线条一路延伸到他的意识里,一小段一小段地蜿蜒爬动着,每一下曲折都好像带着一丝他听不清的声音。但他知道那是不悦的、沙哑的、仿佛老旧到坏掉的声音,可能是被他落下的哪个零件,或者被他用坏的某个齿轮,发出怪笑在嘲弄他:你在做什么?

海因里希面对这个问题,想起的永远是同一个场景。他和费里西安诺推开展览室的大门,阳光从玻璃墙壁透过来,宛如绽开水晶花朵一般缀在他们眼前的一切事物上。那些从没引起他们注意的材料或原件古怪又优雅地拼接在一起,带着某种他们未曾理解的逻辑运转着,每一个工艺展览品又彼此依靠,连成了一个更宏伟、更神秘的世界——博览会上的所见,和身边费里西眼睛里那别样的神采,便是他的答案了。

而后那些太阳光的花朵和费里西蜜褐色宝石般的眼睛,都开始褪色,一齐被绞进了那些图纸的线条里。

——我想做更有用的、更有意义的东西……

海因里希放下手里算到一半的工件图,抓起几块金属便开始拼了起来,手中飞快地出现了一只鸟的轮廓。他想念本来应该收到这个礼物的人,更是想起了他那满满一柜子的机械鸟。那个被“赫夫豪斯曼博士”珍重藏起的柜子,里面没有放任何“有用”的东西。战争期间,国家的经济负担加剧,生产也逐渐匮乏,但另一方面却花费了大量的金钱去制造武器:市面上已经没有机械琴了。

他把没有放音乐芯的鸟收起来时,把新做的指环也扔了进去。停顿片刻又把稍小的那一只取了出来,轻轻地来回摩挲,仿佛挽留恋人的抚摸。



“海因……”雨水的声音潮湿又汹涌地包围了他,失灵的身体支撑似乎是泄出了部分的蒸汽,早已麻木的背脊在仿佛要被淹没的电话亭里竟也感受到了一丝刺痛,“海因里希!”

他猛地睁开眼睛,面前仍是被分成一格一格的世界。

他是经常去演奏会的。旧年的事情他看作必然,似乎又在潜梦里嘟哝着他自己都不为所知的抗拒:他到底在记忆什么呢?他又在坚持什么呢?他漫长的、似乎也快要关闭的人生轨迹,洇染的那些过去的颜色,难道不是早该褪去的吗?

钢琴声时常响起来,却从来不是需要他和音的曲子了。

费里西安诺来到了这里,虽然没有太多的听众,他却仍然那样投入而美好地演奏着。海因里希知道那首曲子,或许整个大厅只有他知道那首曲子。他感到演奏者几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虚影,是少年时的模样,小指格外用力地按着琴键,眼睛抬起来,或许会含着他熟悉的、珍贵的泪水……

海因里希在电话掉下的忙音里捂住了自己的脸。这臆想的泪水从不知何处漫进了他的身体,带着一些长年的幻梦,滴落在他难得的失态里。不能再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他想逃跑,无论是这逼仄的电话亭、这雨天,或是这余音袅袅的演奏会——他想起他曾寄送了一份礼物,寄到那个他谨慎打听到的、甚至不敢看到第二次的地址,没有留下信或姓名。这本该是件早就被他忘掉的事,或者本来他就不该这样做——但是那天夕阳下投件员离开的背影又回到了他的记忆里来,在这一刻拉成徜徉的长线,提醒他,逃跑。

他终于推开了电话亭的门。他听见一声轻响,在雨声里本是很细微、却被他捕捉的响动。有什么断了,就在他的身体里。他佝偻着,第一时间抚上了自己的无名指。冰冷,坚硬,过于窄细。

不过还活着。

他不知道雨是何时停的。那云层逐渐消弭的时间里,海因里希又被“命运的力量”的造访。他不知道他摇摇晃晃地走着,是因为他的承重腿断了,还是因为地面被雨水打湿,还是他又在头脑发晕……如果他下一步又要踏进有大灾难等待他的世界,他能想到的也只有终结了。他失去了费里西,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身体,现在——


天旋地转突然停止了。光线这时候璀璨得有些过分,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经过了玻璃墙的装点,耀着星点的亮芒。他抬起湿漉漉的手,却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蜜褐色的,闪着光的,什么……

他几乎是惊诧地愣在原地,听见在他面前的人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缓慢地说:“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有这样多的含义。比如我认出了你,比如我仍然……他甚至是有些惶恐地在脑中迅速描摹了一下自己狼狈又可怖的模样,却又只能不知所措地望了回去。望回费里西安诺的方向。

“原来你也一直在找我,”费里西似乎想了很久,终于结束了沉默,“还好没有放弃。”

海因里希说不出别的话了。

他看着费里西从外套的里衬里取出来一样东西,又缓缓展开:那是他做过最精致的一架机械琴,是当年那个会飞的小鸟的模样,会微微拍打着翅膀、奏响归乡曲。这是他寄出过最愚蠢却又最好的礼物了。

他迟疑了仅仅一瞬,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他按下了鸟背上一个小小的机关,琴身叮叮当当地展开,那些图纸、那些线条、那些所有属于往昔的泪水和梦境,都在顷刻间用力地绽开来——

一枚金属指环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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